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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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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掌柜给杨钟选了一副最好的棺,又免费送给了唐景一副。唐建帮他娘用豆面捏出个人形,他一遍又一遍念叨着爹的名字,画眉眼,穿老衣,殓入棺内。杨家的坟场和唐家的坟场都在虎山湾后,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一块苜蓿地和一棵柿树。两副棺一起被牛车拉到苜蓿地边了,一拨人抬杨钟的棺下葬,一拨人拾唐景的棺下葬。树上就飞来两只鸟,一样的红嘴,尾巴却一个黑一个白,大家谁都认不得这是什么鸟,鸟就嘎嘎叫,扑棱着翅膀鹐。李文成说:唐景是比杨钟大好多岁,但杨钟生前老欺负唐景,咱得把唐景的墓堆高点。大家便给唐景的墓上多添了几锨土。然后跪在苜蓿地边磕头,他们不是给杨钟和唐景磕头,因为杨钟和唐景是他们的晚辈或平辈,他们给土地磕头,感念土地之恩。只有蚯蚓的爹没有跪,他说:人吃地一生啊,地吃人一口。 杨钟一死,杨掌柜一下子老了许多,埋葬杨钟时,井宗秀杜鲁成都没让他去坟场,人们拉着棺出了镇街,他就一直坐在铺前的痒痒树下,看着天上的云聚疙瘩,疙瘩越聚越多,像无数的碌碡,喃喃自语:碌碡被风吹上天了,碌碡咋在天上滚?坐了很久,眼睛就模糊了,站起来往家里走,一进院门,倒在院子里啊啊地哭,直到送葬的人回来,哭得全是咳嗽,双手乱擦,说不出一句话来。从此虽然还能端碗吃饭,去上厕所,却浑身无力,一动一身水,便得躺到炕上。 陆菊人脸面浮肿,两眼干涩,挂麻戴孝着纳褥缝被,制作老衣,设灵堂,油炸着各种献祭,烧纸奠酒,帮着跛腿的儿子摔孝子盆,拄着柳棍提了纸扎去坟场看着埋葬了杨钟,她没哭。旁边的人都奇怪她怎么没哭,但她就是没哭。隔壁的柳嫂说:她哭成泥了,谁张罗后事呀?埋葬完毕了,在回家的路上,柳嫂还是陪着陆菊人,说:我知道你心里苦,一直憋着,这下杨钟人土为安了,你就好好哭一场。而回到家了,公公半死不活在炕上,剩剩跛着个腿,她两头伺候,到底还是没有哭。 一连两天,给公公端吃端喝后,剩剩又去了巷里玩,她才坐在上房门槛上,长长地出气。猫没有缠她,没有抓着她的衣服爬到肩头来,也没有在食盆里吃那么几口就抬头对着她说话,一直静静地卧在门楼上的瓦槽里,蜷一团,眼睛盯着上房檐下的开窗。她想着杨钟,自责着自己多年里没能照顾好丈夫,是她支持着他去的县城,甚至他临走时要和她亲热而她还拒绝了。人走了,去县城时活蹦乱跳的人怎么回来就是一具尸体,从此再也见不上他了,再也不让她操心了,生气了,埋怨了,吵吵嚷嚷了。 屋里东西乱七八糟地堆放,那是家里富裕啊,厨房里没有那呛人的腾腾烟雾了,就一定是冰锅冷灶。以前总是嫌弃他这样不好那样不好,他不回家了还觉得清净安宁,骂他不要再回来,可他真的再也不回来了,这屋里一下子就空了,全空了!她满脑子里现在都是他的好处:他是给她高声乱叫,但她只要有一句话能压住他,他软下来就不再吱声,过后竟然还说我当时应该这样那样说,我就说过你了。他爱撒谎,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撒谎,她一戳穿,他就嘎嘎地笑,笑得是那样傻。他从不和她一块出门,即便出门他要走在前边,她走不动,脚再疼,他不管,可谁要说句她的不是,他就扑上去和谁打架。他猴屁股坐不住,干任何事情常变主意,可往往他的主意事后证明又是对的。 那一年她的戒指掉进了厕所,他掏干了粪池伸手在里边摸。她仅仅说了一句口寡得想吃鱼了,大冬天的他悄悄去河里凿冰,结果人不小心掉下去。就连他半年赌博回来,又喝得醉醺醺的,把三个大洋往她面前一甩,说:娘的逼,给你!那得意的神情让她觉得可气又可爱,当然不能给他笑脸,她骂他,不让他上炕,他老实地抱了被子睡到厨房的柴禾堆去了。她就这么坐着,能坐到天黑,鸡都开始上架呀,才起身去做晚饭,站起来已经瘦了许多,衣服骤然宽大。她到院外的麦草垛上撕柴禾,蹴在台阶上择菜,削土豆皮,把灶腔里的火生着了,恍惚中他就在院子里练轻功,又爬梯子在尾檐下掏鸟窝,赶紧拉动风箱,扑沓,扑沓,她知道屋顶上的烟囱里正冒着黑的烟。 这个清晨,她起来早,公公和儿子还睡着,在杨钟的灵牌前烧过了纸,点上了香,她又坐在了捶布石上发呆。柳嫂在扫院前的巷道,没有扫完,进来要陪她说话。柳嫂是好心好意,但她并不希望谁来安慰她,她就拢了拢头发,揉了揉眼,尽量活泛着脸上的皮肉,还给柳嫂拿了板凳让坐着。 柳嫂不坐板凳,就站在那里,问:你公公还行吧?她说:还行,只是终日不说话。柳媳说:白发人送黑发人呀,遇到谁都难过这道坎。你也要想得开。她说:他把我闪在半路上。柳嫂说:唉,他是走得太早了,人生的景儿还没看完就这么走了。她说:走了也好,谁都要走的,早走了人还都念叨他,活个八十九十的,倒成了喜丧。柳嫂说:这话别人可以说,你不能说,他可是家里的柱子啊。她说:他从来也不是柱子,他这一走,把疼痛带走了,把怨恨带走了,把担惊受怕带走了,也把那些瞎毛病都带走了。柳嫂愣了半天,说:镇上好多人嫌你没哭的,我多是为你辩着,你这么一说,我都不爱听了。她说:我给你说的都是实话,呼天抢地是一种哭,眼泪往肚里流就不是哭啦?柳嫂说:人一死灯灭了,哭不哭死人听不到,那是活人看的啊!你家的事我也清楚,他杨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没有你对不住他的地方,可即便吵吵闹闹了这么多年,他毕竟是你男人。她说:他也没死。 柳嫂说:他没死?你怕是这些天忙得脑子有病了,他没死,你叫一声他,他答应吗,你献一碗饭在他灵牌前,他能来吃吗?她抬了头吁气,说:你看天。当时天上鱼肚白,东边的太阳快要出来了,而月亮还挂在西边。她说:月亮就是落了,它还是在天上嘛。柳嫂没有看天,看的是陆菊人的脸,疑惑着陆菊人真的是脑子有病了,但这时院门外有了脚步声,柳嫂说:唉!就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要离开。 陆菊人没有送柳嫂,侧耳听到院门外的柳嫂在和井宗秀说话了,柳媳说:啊拿这么多纸?!井宗秀说:杨钟走了四天了,得给他多烧些。柳嫂说:人一死就积下日子了,都四天了。井宗秀就进了院门,他果然胳膊下夹着一大捆黄表纸,身后还跟着冉双全。陆菊人忙迎客进屋,在安放着灵牌的柜前放下一个稻草垫子,说了:杨钟,井团长他们来给你烧纸啦! 但井宗秀并没有烧纸,冉双全扑咚跪下去,燃着了火,然后就不停地把纸添上去。火光通红,有些烤灼,冉双全直往后仰身子。井宗秀板着脸,说:三七之内亡人的灵魂还都在屋里,你给杨钟说!冉双全说:我磕个头。井宗秀说:你说!!冉双全就看着火焰,火焰像一堆蛇在那里动弹着,突然叭地响了一下,一条焰就扑到他脸上。冉双全捂了脸,脸没有受伤,两条眉毛却全燎没了,他就在说:杨钟杨钟,都怪我,都怪我,我对不起你这个兄弟啊!陆菊人不知咋回事,看着井宗秀,井宗秀把陆菊人叫在一边,低声把杨钟怎么托付他请莫郎中,他又怎么派冉双全去安口,而冉双全却如何误杀了莫郎中,说了一遇。 陆菊人哦了一声,瓷着眼,没有言语。井宗秀也就跪下去烧纸。陆菊人站了许久,后来上前拉他们起来,说:好了,不烧了,已经烧得很多了,杨钟在那边钱多得花不完了。你们也都尽了心,这也该是剩剩的命吧,起来,都起来。冉双全却说:其实腿有些跛有啥哩,我就是跛子,啥事都不碍么。井宗秀说:你烧纸!他对着杨钟的灵牌说:杨钟,没了莫郎中,我会再打听别的高手,你放心,这事我会负责到底的!话一说完,火焰软下去,却忽地腾起股灰屑,如树叶一样直到屋梁上,再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带来的一捆纸全烧完了,井宗秀和冉双全去卧间里看望杨掌柜,陆菊人悄声吩咐井宗秀:不要提莫郎中的事。她就去了厨房煮起荷包蛋。她煮了八颗,分别盛在四个碗里,先端了两碗到上房的卧间,一碗给公公,一碗给井宗秀。井宗秀说:杨伯,你一定要给咱扛住。给我吃什么荷包蛋?杨掌柜说:你要吃的,这已经给你煮上了你就得吃。他是个短命鬼,即便不去打县城,他也会以别的事丢命的。你要吃,你吃我也就吃。井宗秀说:好,好,我吃。就吃起来。杨掌柜说:给剩剩吃了? 陆菊人说:剩剩还睡哩,但我给剩剩和他冉叔都煮好了。杨掌柜说:谢谢双全也来给杨钟烧纸。冉双全说:杨伯,你看要不需要抓些药调理调理,我现在就去请陈先生?杨掌柜说:给我调理啥,让找躺上几天也就好了。井宗秀说:你要吃自己到厨房吃去!冉双全就退出去。陆菊人看着冉双全跛着腿出去,眼泪却唰地流下来,赶忙背过身去控,没想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立时地上都湿了一片。井宗秀没有劝,杨掌柜却说:你不要哭,他撒手都不管老的小的了,他是个没良心的货,咱不哭他!自己嘴又张起来,没有声,拿手在炕沿上拍。 井宗秀、冉双全要走了,陆菊人送到门外,井宗秀说:你在,隔三差五我会来看看的。陆菊人说:你别再操心。就又问:是不是这下就和阮天保结下死仇了?井宗秀说:走到这一步是回不了头了。陆菊人说:那多防备着人家来报复哩。井宗秀说:是在布置着。陆菊人说:那你忙,就别再来看你杨伯和剩剩了,如果这边有啥我办不了的事,我去找你。目送着他们出了巷子,陆菊人回来,杨掌柜却从卧间出来,颤颤巍巍站在上房门口,他是听见了井宗秀的话,在说:唉,只说有了预备团涡镇就安生了,却没想到死了这么多人!人死不起呀,再不敢死人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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