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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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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马关有杨钟的赌友,去耍了两天一夜,输得血本全无。第三天晚上往回走,杨钟想着到纸坊沟找小舅子借些钱了,再在纸坊沟赌。可后半夜路过一个村庄,村庄的人都关了门睡觉,冉双全却要大便,杨钟说:一天都没吃饭了你还屙呀?要屙往远些,别臭着我!冉双全就到一个麦草垛后去,正屙着,麦草垛里爬出一个女人来,冉双全裤子未提就扑过去把女人压住,说:你给我预备的?那女人不屈服,和他扭打起来,他毕竟力气大,撕断了女人裤带,把裤子都拉下来了。杨钟又困又饿,闭了眼歇着,听到撕声,问咋回事?冉双全把女人拉了过来,一看,这是井宗秀原先的小姨子。女人当然认得杨钟,忙说:杨钟救我!杨钟说:阮天保没杀你?女人说:我是逃出来,脚崴了藏在那里的。冉双全说:你们认识?杨钟就说了这女人的根根梢梢。女人说:你救我,我给你好东西。 冉双全说:你有啥好东西,不就是长了个屄吗,你给他不给我?!一把夺过女人抱着的一个包袱,一扔,就拽起女人的两条腿往开掰。包袱正好扔到杨钟怀里,包袱散开,里边竟露出一把短枪,当下吃了一惊,冉双全却把女人的腿重重摔在了地上,骂骂咧咧。杨钟拿起枪,确实是把真枪,就要问女人这枪是哪儿来的,冉双全已经骑在女人身上用双手拿脖子,就说:你住手!冉双全站起来说:她还有枪?我掐死她!杨钟说:枪又没打你。 冉双全说:是没打我,可差点让我倒霉呀,你也别肏她,她是白虎星!杨钟说:什么白虎星?冉双全说:你不知道呀,她下边没长毛,谁肏了就会短命招灾的,怪不得保安队长死了!杨钟说:竟扯淡!保安队长是她杀的?让她走,让她走!冉双全去踢那女人,女人没有动,弯腰看了看,说:她咋阵不经捏的?! 两人忙用麦草盖了尸体,天也亮了,就没去纸坊沟,回镇要把枪交给预备团。 也就在这个早上,剩剩出去玩了,陆菊人没事,想去花生家拉拉话儿,去了,她爹不在,花生却在屋里哭哩,一问,才知是花生夜里梦到她娘在做饭,锅里尽是些芽菜,醒来想起以前家穷,整天都是吃糠咽菜的,花生说:我只说娘死了就不饿肚子了,谁知娘在阴间还是吃不好。陆菊人扭住了花生,说:那是你做了个梦么。花生说:这一定是娘给我托的梦。陆菊人说:是不是你娘的生日或忌日到了?花生想了想,说:就是,我娘是明天的生日。 陆菊人说:那不是你娘在那边受苦,是她惦记你了,我陪者你,咱去你娘的坟上祭祭。花生倒感激得直叫陆菊人是干娘,陆菊人说:这使不得,剩剩认井团长是干爹,我怎么做你干娘?花生说:这和我认你干娘没关系么。陆菊人说:要认你就认个干姐吧。她们出了门,要到街上买些烧纸和香烛的,在巷子口却碰上剩剩和自家的猫,剩剩问娘去哪儿,陆菊人说到虎山湾呀,剩剩也要去,猫就不停地抓他。花生说:他要去就一块去,走不动了我背。这猫咋啦,把剩剩手要抓破呀?!撵开了猫,背了剩剩,没想猫还是跟着。 到了北城门外,突然跑出一只老鼠,猫就把老鼠捉住了,但没有吃,只拿爪子拍着,老鼠再跑,猫又抓过来,还是用爪子拨着。剩剩嚷着下去看猫玩老鼠,陆菊人说:你还是不要去了,就在这儿玩。剩剩便搂紧花生的脖子,不肯下去了。而猫抬头看剩剩,老鼠趁机跑了,陆菊人说:他不回去了你回去!猫是叫了一声,坐下来看着他们走了。 在虎山湾的坟地上,花生插上了香烛,烧纸时说:娘,娘,你甭再惦记我,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了,我又认了干姐,我都好着的。娘,你听见了吗?就又是哭。纸烧着,突然,没风却旋起了纸灰,陆菊人说:你娘听到了,她在取冥钱的,你要笑的。花生说:娘,这些钱你要舍得花的,给你买好吃的吃,买好穿的穿,我以后还会常来给你钱的。就也满脸泪水地笑了。烧罢纸,两人都静静地坐在坟前,坟后的滩上到处是茵陈、綦菀、茼蒿、胡荽和蒲公英,蒲公英叶子像苦苣一样,还有细刺,中心就抽出那么粗的茎,有的芭端开了花,形色都如菊,有的花开过了,挂着絮,稍一有风,絮就忽高忽低地飞。剩剩一直在那里捏花絮,捏住了就往口袋里装。 陆菊人叮咛剩剩不要装,让它飞,它飞落在哪儿了明年又是一棵蒲公英的。叮咛完了,便说出给花生找个婆家的话。花生突然听陆菊人说出找婆家的话,回过头来,脸就很快红了,说:我还小哩。陆菊人说:小是小,也得越早早订下呀,我是五岁就到杨家的。你告诉我,这涡镇上谁入眼?花生说:我不知道。陆菊人说:你觉得井团长咋样?花生说:你说笑话。陆菊人说:你娘也在这儿,不是笑话。花生说:这怎么可能,人家是团长,我只配做个丫环。 陆菊人说:咋不能,我慢慢教你么。花生说:你昨教呀,你让鸡像鹰一样飞,鸡最多只飞到墙头上。陆菊人说:没出息。他井宗秀以前家也那么穷的,受多大的苦,不是也当了团长哩?!花生不知道说什么,就去抱了剩剩。 从坟地回来,花生走得弯弯扭扭的,陆菊人说:你咋走路的?花生说:你在我后边看,我咋不会走了。陆菊人说:端端走,头抬起来走。花生又走,就咯咯笑。陆菊人说:别笑得太傻。你有些外八字?花生说:我最烦我这腿了,走路也有意往内收,但一走开了就忘,改不过来么。陆菊人说:先纠正一个脚,对,走端。进了镇,中街的石条街面铺得整齐,中间就有一条直线,陆菊人要花生踏着直线走。花生就踏着直线走,走得似乎很累,见四周没人了走几步,一有人便停下来。陆菊人说:没人看的,走你的。 却在回头时似乎觉得有人拿了草席和锨什么的,从一条斜巷出来后又出了北城门口,陆菊人揉揉眼,说:刚才出镇的是不是杨钟和冉双全?花生说:我没注意。陆菊人有些疑惑,斜巷里就又出来了井宗秀和蚯蚓,井定秀骑在马上,马下厮跟的蚯蚓仰头一直给他说什么。剩剩在喊:马!马!井宗秀抬头瞧见了,下马把缰绳给了蚯蚓,走过来。井宗秀的黑军装上扎着宽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手枪,太阳在手枪上跳着光芒,他说:是不是想骑呀?剩剩说:骑!井宗秀竟抱着剩剩放在了马背上,让蚯蚓牵着马去遛遛。陆菊人说:不行,这不行。井宗秀说:让他也练练胆子,你们出镇了?陆菊人就蹭着鞋上的泥土,说:和花生给她娘上坟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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