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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程国良是前一天傍晚去安家村王希胜家,王希胜是安家村的富户,两人却也曾是一个私塾的吟学。他听说王希胜的儿子生前做大烟土生意时有着一杆枪,枪肯定还在,就想着以拜访老同学之名能把那杆枪弄到手。

  去后,王希胜很热情,从院子的梨树下是挖出了一杆枪来,但枪已经锈成了废铁。程国良说这年月有枪不容易,你倒这样糟蹋。王希胜却说枪是要靠人血喂养的,它吃喝别人的血,也就可能吃喝了自己的血,我不埋,或许我都没命了。招呼了程国良吃饭喝酒,挽留能住一宿唠磕,程国良见没弄到枪,就不再住,却多喝了几杯酒,喝高了,已是后半夜才独自回到太峪村。到了村外,土场下藏了许多村民,被告知村里发生了变故,程国良惧得酒醒,眼泪长流: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过错!村民拦不住,他还是进了村,走到王家院前的十字路口,有人叫:程队长!程国良扭头看时,从四面的墙角树后扑出来十几个人就把他按住。程国良看见了刘兴汉,拿眼睛恨恨地瞅。刘兴汉说:你看啥呀?!两个指头向程国良的眼睛戳来,程国良头一歪,左眼没戳上,右眼球被抠了出来。

  刘兴汉、连佑洛、吕永、程西民等在日头冒花时分又赶往土桥镇,看到李得旺在一家祠堂前的土场子上骑马,就上去放声大哭,说保安队包围了太峪村,要一分队快去支援。李得旺是头一天刚夺来镇上盐行掌柜的一匹枣红马,正骑得兴起,听了刘兴汉他们的话,还在马背上就骂道:咋让人包了饺子?这程国良能耍嘴皮,打仗不行么!刘兴汉突然用长矛戳伤李得旺的大腿,李得旺滚下马来,连伯洛、吕永就把他捆了。土场外的杨树下有三个游击队员见状往跟前跑,程西民抢了李得旺的枪就扫射,三人死了一个,伤了一个,一个将受惊的马拉住,翻身骑上返回一分队队部叫人,等人再到土场上,已没见了李得旺和叛徒。发现李得旺的一只鞋在士场子南边的地畔上,估摸是从村南的沟里跑的,追到沟里的梨树弯,没想当时刘兴汉是故意把李得旺的鞋扔在土场子南边的地畔上的,而押着李得旺从北边沟里途经史家垒,先到了太峪村。

  一分队后来也赶到太峪村,保安队旱在村外三里地的石畔沟摆下阵势,双方激烈交火,一分队难以抵抗,追到老君坪。老君坪有个老君殿,一分队派二人去给云寺梁报信,其余人在太上老君像前烧香为李得旺祈祷,痛哭流涕。蔡一风、井宗丞接到报信率二分队连夜奔来,一二分队集中兵力再打太峪村,保安队却已转移到了桑木县城,又往县城扑去。刘必达吸取了前几次被游击队攻破城的教训,将所有保安队都布置在城墙上,又将城里群众全集中,以防有生人混入。

  游击队来了后,无法攻下,又死伤七人,蔡一风只好下令先撤到城外沟道里。部队已一天一夜设吃没喝,见沟道的地里种的土豆还未出芽就去刨,种土豆是把土豆切了块儿再拌上鸡粪和草灰理在一里的,刨出来在沟里的泉中洗了生吃,淮备第二天再上塬攻城。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刚上到塬,忽然起了大风,从来没见过有那么大的风,人必须伏地,不抱住个大石头或抓住树,就像落叶一样飘空,而有的村民在放羊,羊全在地上滚,滚着滚着便没了踪影。游击队根本没法前行,蔡一风无奈撤销了攻城命令,退回沟道,随后进入莽山。

  桑木县城再没有攻打,也多亏没有攻打,因为刘必达调来了方塌县一部分保安,夜里又运来一门山炮架在了城门楼,城门楼柱子上还五花大绑了程国良、许文印,李得旺。游击队彻底撒走后,由王三田负责把程国良、许文印、李得旺关押在城内的一个马房里,要在刘必达六十岁生日那天枪决。

  程国良的那个同学买通了看守马房的保安,送去了一坛酒和口信,又以三十个银元买通了王三田在行刑时一旦程国良先倒下,不再向他身上开枪,五天后的中午,程国良、许文印、李得旺被押到刑场,保安队把他们的家人亲戚都拉来,让眼瞧着枪决。三人不停喊口号,刘必达让割舌头,割了舌头还给押解的保安呸唾沫,唾沫全是血,又把他们的喉管割破。但程国良并不装着昏厥倒下,一直睁着眼站着,枪一响,许文印、李得旺的胸部都中了弹,程国良是枪打在大腿上倒的。等家里人用草席卷了抬回家时,程国良因失血过多,半路上还是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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