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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杨钟愣了一下,说:井宗秀是不是给他爹……蚯蚓说:是井团长!杨钟说:你这个碎狗腿子!他给他爹说虽然井宗丞还没有回来但他已当了官啦?!蚯蚓说:你咋知道的?杨钟说:我咋能不知道?!蚯蚓说:你说团长是多大官,和县长一样吗?杨钟却踢了蚯蚓一脚,也忘了要吸烟,倒自个去了酒馆。一壶酒喝了一半,才记起身上已没了钱,正好陈来祥胳膊下夹着个纸卷儿从门口往过走,就叫进来一块再喝。

  陈来祥也是没去预备团了,阮天保总弹嫌他笨,打枪瞄不准靶子,扎马步又弯不下腰,说:你回去跟你爹铲皮子去吧!陈来祥回家后哭了哭,想着这都是土匪的鬼魂在纠缠他了才这么霉的。他是那天剿匪时守在庙门外一棵树后,枪一响,有个土匪往出跑,他伸腿要绊倒土匪再拿木棍打,一颗子弹射过来把土匪的头盖子掀开了,血和脑浆喷了他一身。此后夜里老做那土匪的噩梦,去给老魏头说过,老魏头说:肚子饥了都响的。他说:我听着是在说话,肚子里有鬼哩。老魏头就给了他钟馗画。

  陈来样虽然拿了钟馗画,心里还是不畅快,街上有一家门面没开张,他就蹴在耶里自己跟自己生气,不远处的白起看见了就走过来。白起在镇上已经活成个独人,便去虎山挖药草,这日挖了一背蒌药草回来,看见了陈来祥,走近去说:来祥,谁欺负你了,自己撞白己头发,不疼?陈来祥见是白起,没有理,还把屁股掀开了一丈远。白起说:我是膏药呀,连你都嫌弃!将背篓里的药草倒出来,把同类的进行分拣,说:款冬花三支,忘忧草五支。陈来祥忍不住了,说:忘忧草?白起说:叶子像蒜苗,开花又像百合,早晨开晚上就蔫了。

  陈来祥说:这哪是忘忧草,是萱草!白起说:萱草又名叫忘忧草,不知道了吧?还有更多的药草,你想认得不?陈来祥不说话,却看着白起在分类,白起说:这是连翘,没长叶子就开花,花黄得像金子,果实还生着的时候是青而圆的,一旦熟了是黄的,大张口。这是绞股蓝,延蔓生长,五片叶子攒在一起,结的子有豌豆大。这是天花粉,叶子像甜瓜叶,有细毛,七月里开白花,结的果像拳头。这是白前,叶子像柳吧,花紫得好看,就是有些瘦。这是锁阳,你见过锁阳吗?陈来祥语气就软和了,说:没看出你还懂恁多的!白起说:你以为呀!秦岭上的草你随便问,我都给你说。

  陈来祥说:吹吧,你顶多知道些药草。白起说:这你又不懂了,秦岭上哪有药草,是草都入药的。陈来祥说:是不是?一群人便从街上走过,陈来祥就不问了,扭转了头,好像他不晓得白起就坐在旁边。那群人走过了,白起说:你故意避我?陈来祥说:你能去预备团你却不去,当然避你。又有三个人从街上走来了,白起偏坐近了陈来祥,说:啊来祥呀,我给你说锦灯笼草,它身上尽是柔毛,叶边又有齿,稍不留神齿就割手,但它的果实是五个棱,红红的像灯笼。还有漏芦,你肯定认不得漏芦,它顶上开一簇花,叶子薄得像纱,又像是鸟的羽毛。陈来祥就站起来走了。白志还在叫:来祥,来祥!陈来祥说:甭叫我!来的人看见了,说:来祥,你和谁说话哩?陈来祥说:我刚经过这里。那人说:听说预备团不要你了?白起马上说:来祥你也不在预备团了?陈来祥愤怒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拍着屁股上的土走了。

  杨钟把陈来祥叫进酒馆,两人喝着酒,杨钟说:你说我有形没有形?

  陈来祥说:你没正形。杨钟说:你真个笨得连话都不会说。陈来祥说:这不是我说的,是你爹给我爷说的。杨钟说:我爹可以说我,你不能说我。

  陈来祥说:那我再不说了,给你赔个情。杨钟说:赔情一句话就完了?罚你去把酒钱结了!陈来祥真的去把酒饯结了。杨钟说:我要干个大事,让他们看呀,你跟我一块干。陈来祥说:井宗秀已经把大事干下了,还有什么大事?杨钟说:都要我帮井宗秀哩,他井宗秀越是干大事越是有他哥的心结解不了,出去寻找井宗丞呀你去不去?陈来祥说:寻找井宗丞?杨钟说:你要肯去,我不再欺负你。陈来祥说:阮天保欺负我是真欺负,你只是想让我脑子活泛。杨钟说:对着哩,我脑瓜子灵,你腿脚勤,咱俩合起来不得了!两人就约定这事不告诉任何人,明日一早出发。第二天两人出镇,都戴草帽扎裹腿,紧身袄系了腰带,外套一件褂子。

  陈来祥还多背了个背篓,里边有盘缠,有两双麻鞋,还有那钟馗画的卷筒儿。钟馗画原本陈来祥顺路要还给老魏头的,杨钟没让还,陈来祥说:别人还以为我装着一杆枪的。杨钟说:以为是枪了好,路上就没人敢惹咱!

  但是,井宗丞在哪儿,苍苍莽莽的秦岭里寻一个人,这就像牛身上捉虱子。

  一出了镇子,两人在虎山湾龙王庙旧址上丢石子,说好:石子丢在那块大青石上弹到了东边,就顺着白河往下游走,弹到了西边,就逆着黑河往上游走。结果石子弹到了西边,两人就过十八碌碡桥,翻虎山后弯,下七里坪,穿流云沟,进入桑木县界。桑木县是八山一水一分田,比平川县苦焦,傍晚经过一个深坳,远远看到有一个村子,但往村子去的路上满爬着云,一走动像灰一样就腾上来,听到了有说话声,扭头看了四周并没有人。再看,是收割后的地里一束一束的稻草簇着,在风中然嘁嚓嚓地响。进了村,人家很分散,这一户与另一户都隔着土场,土塄垒着石头,横石头压竖石头,长石头压圆石头,石头上全长着苔藓。陈来祥说:这垒得结实!杨钟说:小心狗咬!两人就各拿了一根木棍,但没有狗。地上的牛粪越来越多,牛虻悄无声地爬在身上,叮得火烧火燎地疼。进了一户人家,屋里黑乎乎的,一面土炕前的火塘边坐着一对夫妇,夫妇都惊慌地站起来,杨钟就拿出了钱,说想借宿一夜,并吃两顿饭。说好了,两人也坐在火塘边,那家女人开始收拾锅灶,男人却出去了。树根烧成的疙瘪火已经没了烟,但也没起焰,红得像埋了个太阳。阿来祥说:能给咱作啥饭?杨钟说:这边山里人有句顺口溜,土豆糊汤疙瘩火,除过神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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