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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阮天保说:从粪池子的蹲槽钻进去?那怎么钻?!我要翻院墙,让杜鲁成去钻吧。井宗秀就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在第一时间进入庙后院。然后又找陈来祥、唐景、巩百林、王路安、张双河、马岱,安排他们晚上就同他去庙里杀猪宰鸡,明日早早过去帮忙挑水、淘米、洗菜,生火做饭,倘若打起来就拿刀棒守住庙门口。再去杨家交代杨掌柜明日一早假装在北门外沙壕里淘沙,等候县上的人一来,指引着直接去庙里。直到一切安排停当,去了老皂角树下,蚯蚓还是在那儿,却和一个人吵闷。

  那人叫施四司,长着个长嘴,人叫他时也就噘了嘴,牙齿咬着发死死死,他常常贩羊时猪价涨了,贩猪时又涨了羊价。那日从黑河北边的构峪贩了一批药材,给老皂角树磕头,蚯蚓也去了树下拿弹弓打皂荚,他说:你敢拿弹弓打皂荚,以后枪子就打你的头!蚯蚓就不敢打了。施四司祷告:如果这批药材卖给安仁堂大价了,你就掉下皂荚来!蚯蚓也仰头看着树梢,说:井宗秀要皂荚,皂荚你就掉下来!话说完果然掉下四个皂荚。蚯蚓捡了,施四司却说皂荚是树给他的,蚯蚓说皂荚是树给井宗秀的,两人就吵起来。井宗秀对蚯蚓说:行,靠得住!蚯蚓说:我一说你要皂荬,皂荚就掉下来了!

  井宗秀说:这好啊,事情要成啦!蚯蚓说:啥事要成啦?井宗秀怔了一下,给施四司说:你不是药材要卖个大价吗?就把皂荚扔给了施四司。施四司高兴地去了,蚯蚓不解,井宗秀便给蚯蚓买了一碗饸饹吃了,还给买了一包瓜子。蚯蚓说:明日干啥呀?井宗秀说:明日好好睡一天。蚯蚓说:过节呀睡觉?井宗秀说:睡觉。我睡觉,你也睡觉。

  那三头猪被人吆着,有一头不知吆到哪儿去了,井宗秀带了陈来祥、李文成,唐景巩百林、苟发明、张双河、马岱、王路安当天夜里在庙里把两头猪杀了蒸肉,心里仍惦记着明日阮天保杜鲁成能否及时进入后院。等肉蒸出来,土匪们都来啃骨头,他说去上个厕所,到了庙院西北角。那厕所是有个小房子,里边有两个蹲槽,直对着墙外的粪池孔。井宗秀看了看蹲槽,是有些小,用脚踹了踹,又踹掉了两页砖,就把踹下来的砖再松松放上去,出了厕所,见地上有一根木棍,拾起来扔到院墙外。

  第二天中午,陈来样他们在庙里做饭,井宗秀张罗着摆了一排七张桌子,招呼土匪们坐席,整盘整盘往上端肉,打开了一缸酒给每人都倒一碗。

  酒淋洒在柜面上,有土匠凑了嘴去吸,井宗秀说:不吸了,酒有的是酒!就掏出银镯子给了王魁,王魁当场给女人戴上,说:我现在是有女人啦!我会让兄弟们都有女人!众土匪哇哇叫好,拍桌子敲板凳,一时间胡吃乱喝,杯盘狼藉。

  半早晨,杨掌柜起身去北门外沙壕里淘沙,陆菊人嫌公公年纪大了,手脚不便,她和杨钟去。杨钟却不愿意,说:陈来祥他们去做饭了,肯定井宗秀给我大任务哩,我等着!陆菊人便独自走了。杨钟等了一会,仍没见井宗秀找他,杨掌柜说:可能没啥大任务了。杨钟说:没大任务为啥不让我去庙里?杨掌柜说:宗秀是不是嫌你沉不住气,容易坏事?杨钟说:我能坏什么事,我自己去!杨掌柜说:你现在去那里真会坏事的!杨钟说: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参加?!杨掌柜说:那你也指引路去。杨钟便哭哭嚷嚷不满着也去了北门外沙壕。两人在那里淘沙,原本是做样子的,而太阳端了顶,还没见县上人来,杨钟说:是不是不来了?我去山弯那儿迎接去。

  陆菊人说:淘你的沙!又淘了一会,杨钟说:我去看看阮天保杜鲁成在庙后墙藏好了没?说罢就走。陆菊人气得说:你是猴呀,就不能静静一会儿!杨钟说:我是戏里的孙悟空!陆菊人说:把罐子提上!来的时候陆菊人提了水罐子。杨钟说:我不渴。陆菊人说:谁是让你喝呀!提上罐子了没人注意你。

  杨钟到了园墙西北角外,阮天保和杜鲁成已经在那里了,正为难着从粪池子的蹲槽那儿怎么钻进去,即便能钻进去,那也是弄得一身一头的屎尿。杜鲁成说:井宗秀让你来的?杨钟说:我怕你们没到位哩,咋藏在这里熏死人啦!西边那儿有个豁口,草半人高的,藏在那儿多好!就领了阮天保和杜鲁成去了西边园墙外,没想那豁口在土匪住进庙里后已重新砌了。阮天保说:这墙能翻过去?杨钟说:你还讲究是保安队的,这都翻不过去?

  阮天保说:要是往常,你说这话是寻着我揍哩!杨钟说:我寻些木棍儿插在墙缝里,到时候踩着就翻过去。记起粪池子那儿有根木棍,取了来,还没插好,庙里有了枪声,立即叫喊一片,枪响得更激烈。杨钟说:再跃,我抓手!阮天保一跃,杨钟抓住手了,阮天保又往下掉,杨钟身子失衡,脱了手,竟自己跌进了墙内。墙内的杨钟着急喊:把枪扔进来,把枪扔进来!但阮天保和杜鲁成没有把枪扔进去,折身又往粪池子那儿跑。

  杨钟手无寸铁,就趴在草丘里,看着保安队的人和土匪在乱打枪,有三四个被打死了。他赶紧在地上捡了块砖头往巨石上跑,想占住高点,但石下已经有三个人在追着一个人打,那人也往巨石上的亭子跑,他就倒在那里装死,等追赶的三个人从他身边跑过,他又站起来,爬那棵古柏。在树上,看到那三个人终于追上那一个人了,那人打了一枪,追在前边的人哎呦倒在亩子的台阶上,另两个追着的人扑上去就用刺刀截,那人就死在亭子的栏杆上。

  那两个人扶着受伤的人跑下巨石再往前边去,他从树上往下溜,想去亭子上抢那个死人的枪,还没溜下来,再有三个土匪也往后院跑,跑着跑着不跑了,站在那里,三个人都没了头,然后柴捆子一样全倒下去。他又爬上了树顶,还想那三个人怎么突然没头了,是炸子射中了头吗?听说子弹蘸了唾沫射出去就是炸子,打到脑袋上脑袋就会爆的。便见王魁拉着他的女人跑过来,跑着跑着,一推女人,白己却跑向那厕所,回头连打了几枪,就踏上厕所的小屋顶上,屋顶是柴草苫的,踏上去似乎一脚踏空了,但很快又跳起来到了围墙上,回头还看了一下就跳了出去。

  杜鲁成站地粪池子里从蹲槽洞往里钻,头顶掉了两块活砖,刚塞进去头肩膀还卡着,咚的一声墙上掉下个东西,他在问:是啥,是啥?阮天保正要跳进粪池子,见掉下来的是人,来不及答话,也顾不得开枪,抡了抡托砸了去,那人就倒在粪池了里。杜鲁成抽出了头,那人已经从粪池子往出爬,爬一次,阮天保抡一枪托,连爬三次,抡了三枪托,那人就窝在粪池子里不动了。杜鲁成扯了那人头发,再从粪池子里拉出来,一看脸,说:天保你打得好,这狗日的是王魁!阮天保说:是不是?杜鲁成说:宗秀说王魁是大鼻子豁豁牙,就是他!阮天保说:擒贼擒王,我打的就是他王魁!王魁还昏迷着,两人就抽了他的裤带反绑了双手,又把头压住塞进他的裤裆里。

  庙里的枪声不久就停止了,井宗秀领着麻县长和保安队长史三海清查人数,土匪被打死了十三个,俘虎了三十八个,就是没有王魁。问王魁的女人,女人说王魁翻后院墙跑了,麻县长很生气,问井宗秀:不是让你们内应吗,后院里就不布置人?井宗秀说:安排了杜鲁成和阮天保啊。史三海听说阮天保,鼻子里连哼了几下。井宗秀便大声叫喊杜鲁成阮天保,杜鲁成在围墙外应声:在这儿!井宗秀说:到现在了你们还没进来?!杜鲁成说:王魁逮住了,逮住了!众人出了庙门到围墙外,王魁的头还塞在裤裆里,身子窝蜷着是一个圆球,而杜鲁成和阮天保则浑身的屎尿,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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