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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陆菊人说:爹,你是让土匪走还是不走?杨掌柜说:哪有不想送瘟神的?宗秀,你这不是来给我报喜的,我这病也是白得上了。陆菊人说:你和宗秀刚才说话我都听见了,他县上来人撵五雷,咱也撵么。杨掌柜说:你撵呀?!陆菊人说:咱借着县上的势撵么,撵走了五雷,县上就是组建什么团,涡镇人有功劳,能少了涡镇人的?杨掌柜说:你甭插嘴,我和宗秀说话哩!陆菊人就不再吱声,到院子去了。井宗秀听了陆菊人话,倒把头垂下闷了半会,再把那剩下的半碗姜汤喝着,看着院子。院子里陆菊人在捉鸡,捉住一只母鸡,指头塞尿股里试着有没有蛋,连试着两只鸡,都把鸡又放了,捉到第三只试了,拿到一个瓦盆里,再用背笼反过口罩住。

  井宗秀喝完了姜汤,浑身出了一层汗,问:杨钟呢?杨掌柜说:几天没沾家了,宗秀,这日子不怕穷,就怕家里出个虫。我说啥话他都给顶回来,你多说说他,或许还听你的。井宗秀应承着,却告辞了要走,杨掌柜说:你来就是要我出个主意吧?你伯老了,老猫都不逮鼠了,没能给你说出三个梨两个枣的。井宗秀说:来和你说说话,说啥话不重要,来说说我这心就不乱了。走到院里,却没见了陆菊人,他站在那里左右扭头,黑猫仍在门楼顶上的瓦槽里看他,他就出院门走了。

  当天下午井宗秀坐船去了龙马关,天擦黑又和阮天保再坐船去县城找杜鲁成,三人叽叽咕咕了一夜。第二天看见麻县长,发愁起了带什么礼。阮天保说拿酒提肉有些小气,买丝绸,别人送礼都是几尺一丈么,咱拿上三匹。杜鲁成说:麻县长是文人出身,官场上他不会长袖善舞,却也自视清高,送再多的吃喝和布匹他不一定乐意。井宗秀说:那去买幅字画吧。到了字画铺,杜鲁成选了一幅书法:心将流水同清净,身与浮云无是非。井宗秀认为,麻县长毕竟是县长,还是迷个奉承的词儿好。阮天保选了幅:此地自渐遗爱少,斯民竟说被恩多。井宗秀还是觉得词虽说好,但这是自谦话,既要气势大的,又要体现县长勤政爱民的,最后看到一幅:

  六百里秦岭之地,每咩雁肃鸿哀,若非鸾凤鸣岗,则依人者,将安适矣;万千山蹊径之区,时叹狗盗鼠窃,假使豺狼当道,是教道也,安可禁乎。

  问店主:这词是谁做的?店主说:这是清朝秦岭道衙的旧门联。井宗秀说:好,就要这幅!买了三人去县政府。

  到了县政府门口,阮天保却说他是县长的部下,去了不好说话,他就在大门口等着。杜鲁成便和井宗秀进去,麻县长也正在办公室读一卷诗文,见了条幅,夸道这联词好,书法也好。井宗秀立即就说涡镇的老百姓饱受土匪五雷的踩躏,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推举他来恳请县长能为他们扫除恶患,如果县长能去,他可以在镇上组织一些人里应外合。麻县长因已决定了要攻打涡镇,瞌睡遇上了枕头,心里倒也暗暗高兴,就说:你们是不是三个人一起来的?杜鲁成说:是三个人,阮天保在大门外。我们都是涡镇的。麻县长说:看吧看吧,今早我一进办公室,那花开了三朵,思忖着是不是有三个人要来说好事呀?!窗前的盆子里果然种植着一蓬草,开着三朵花。井宗秀说:是吗?我是山里人倒还没见过这种草能开花的。麻县长说:那我这个平原上来的人告诉你,这叫牵牛,一年生的蔓草,叶有三尖,互生。浸晨开花,受日光而萎,结实为球形,有蒂裹之,黑色的为黑丑,白色的为白丑,二导都有毒,可以入药。井宗秀说:县长这么懂呀?!杜鲁成说:县长现在研究秦岭动植哩。麻县长指着井宗秀,说:你是谁,来给我说这话?井宗秀说:你记不得我了,我永远记着你的恩德,当初你在这里宽大了我。杜鲁成说:他就是井宗秀,我和他一块被带去,你留下了我。

  麻县长说:哦,你以前有胡子,现在没胡子了。井宗秀说:我这胡子不好看,来见你把胡子剃了。麻县长说:我当初放你是放对了?杜鲁成说:他现在是涡镇的乡绅了,威望很高,一心要给政府做事的。麻县长说:凡作器先有隙而后则漏其水,若置滋卉地了来年必是花满街啊!井宗秀一时没听清麻县长的话,只是笑着。麻县长说:你这名字倒像是个女人,人也白白浑净的,你怎么个里应呀?井宗秀说:我现在还无法说个具体,邓五雷一伙等凶残又狡诈,但他有的软肋,我只能见碟下菜,随变化行事。可我能给你保证,我会让土匪内部先乱起来。麻县长说:从这儿出去的字就是政府的牒文,在这儿说话就是军令!井宗秀说:如果我说了诓话,将来没起作用或者作用不大,你带人攻进镇了,你割五雷的头也割我的头。麻县长说:好!那你要求我做什么,给你一杆枪?

  井宗秀说:我不要枪。麻县长说:钱呢?井宗秀说:钱也不要。你如果愿意,派杜鲁成和阮天保也回涡镇,我们仨有个商量头。麻县长说:把阮天保叫上来。杜鲁成跑下去叫阮天保,阮天保问:县长是不是生气啦?杜鲁成说没有。阮天保说:是不是嫌我没在龙马关?杜鲁成说:没有。两人到了办公室,麻县长就说了攻打五雷的事,阮天保却说:派谁去攻打?麻县长说:我想好了,以县保安队为主,再把各乡镇大户人家的保镖打手叫上。阮天保说:这一半年龙马关保安班和韩家那些人捏合好像一个拳头。麻县长说:你还是和杜鲁成井宗秀先回涡镇做内应吧。阮天保就不再说了。麻县长说:这可是我上任来要做的第一件大事,成功了我好你们都会好!

  从县政府大院出来,阮天保说:这文人到底弄不成事。井宗秀杜鲁成都不明白他的意思,阮天保说:麻县长趁这机会完全可以重用自己人么,他却还用史三海。井宗秀说:麻县长和史三海不和?杜鲁成说:保安队长的姨父是省警备司令部的,他跟谁能和?井宗秀说:他能力怎样,如果派他来打不赢就坏事了!杜鲁成说:那么多人和枪的,何况有天保哩!阮天保说:是不是你给县长唆唆着让我也内应?杜鲁成说:是宗秀提议的。井宗秀说:笼子和笼襻拆不开么。见旁边有个厕所,便进去解手。阮天保倒说:唉,咱本来透个消息给宗秀的,怎么咱倒和他一起要做内应呀?!

  杜鲁成说:以前我们师徒四人的时候,做什么事情,都是师傅凶巴巴的说了算,可事情做着做着又全是顺着宗秀的意见走了,我也纳闷这是咋回事?两人多少有些疑感,见井宗秀从厕所里出来,手又在下巴上摸着拨胡子,杜鲁成悄声说:你看他像谁?阮天保说:个头和他哥一般高,他哥他爹都是络腮胡,他竟然没有几根,像他娘?杜真成说:以前倒不觉得,麻县长说他像个女人,我就越看越像的。阮天保说:还真是!就嘿嘿笑起来。井宗秀过来,说:笑啥的?杜鲁成说:麻县长说咱三个是三朵花,我和天保又黑又壮的,你才是花。井宗秀说:这县长也是信嘴胡说,哪有把男人比花的。

  杜鲁成说:我和天保都有胡子,你咋没有?井宗秀说:你们都谢顶了么,这头发好了就不长胡子,胡子好了就不长头发。阮天保说:你哥你爹胡子那么多却没谢顶呀!井宗秀说:你俩这话啥意思,说我不是男人?杜鲁成说:这可是麻县长说的。井宗秀说:知道不知道北人南相、男人女相?杜鲁成说:那你是雌雄同体啦?阮天保说:噗,是二尾子!在涡镇,二尾子是骂人不男不女的,井宗秀就扑过来拧阮天保的嘴,阮天保的脸皮松,把嘴唇一拧,半个脸的皮都离了位。杜鲁成就说:不是二尾子,涡镇的骡子多,宗秀是人里边的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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