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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制衣铺就在槐树巷,而斜对面是一家剃头店,郑老汉正拉扯着他的小儿子去剃头。郑老汉前十多年一直在县城开饭馆,专卖涡镇的“十三花”蒸碗,老伴病逝了才关闭饭馆回到镇上。他有三个儿,却只健爱小儿子蚯蚓,觉得蚯蚓是他老来得子,又五岁上没了娘,就只想着怎样不让蚯蚓干活,又怎样能让蚯蚓吃好的穿好的。大儿二儿不在家的时候,大儿的媳妇对蚯蚓说:缸里没水。蚯蚓蚓拿了桶要去巷口井台上,他说:你不要去!

  蚯蚓说:那咋做饭呀?他说:炒去!而饭做熟了,蚯蚓在外边玩耍没回来,他不让开饭,大儿子出门看见蚯蚓在巷中一棵杏树上摘杏,喊:吃饭啦!他说:你声那么大,是要把他惊得从树上跌下来?郑老汉宠惯蚯蚓,蚯蚓就一身混气,成天不是用稻草塞了谁家的烟囱,就是拿弹弓打坏了谁家檐下的灯笼。但这蚯蚓啥都不怕,就怕剃头,头发长得把耳朵遮住了,郑老汉哄说着才把他拉到了剃头店。

  井宗秀到了制衣铺前,还没来得及往里看陆菊人在不在,郑老汉高声说:井宗秀,我该叫你井掌柜了,你也来剃头呀!井宗秀脚一拐,就走过去,说:剃么。郑伯,这是你那小儿子蚯蚓?咋起了这么个名字!郑老汉说:名字好吧,蚯蚓是土里的虫,可地面上一有动静它就出来了,是地龙啊!剃刀匠的刀子还没挨着头发,蚯蚓便哭喊连天。郑老汉说:哭喊的啥,杀你呀?!井宗秀笑着说:蚯蚓蚯蚓,头发长了要剃哩,剃惯了不剃倒难受哩。蚯蚓睁眼见是井宗秀,说:爹,爹,你不要按我,我伸长脖子让他剃。郑老汉手一松,蚯蚓却一下子挣脱了。井宗秀说:啊人小性子还烈!郑老汉咕蚯蚓,喊不来,倒笑了,说:这碎就像我小时候。井宗秀,你现在可是咱镇上最大的掌柜了!井宗秀说:郑伯在县城见过世面,你得指教啊。郑老汉说:我没能耐,混达了十多年回来还是两手空空。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怎么一下子就发强了?井宗秀说哪里哪里,眼睛乜斜了一下制衣铺,陆菊人是从铺子里出来了。

  陆菊人穿着新做的褂子,那褂子长到脚面,手里还拿着那件旧衣和一绺深褐色的布,可能是新衣裁剩剩下的吧,出了铺,腰身扭动,褂子就款款地摆着,脚上的黑面红花绣鞋一下子露出来了,一下子又隐住不见了。陆菊人也看到了井宗秀,却只招呼了送她出铺的裁缝,朝巷口边走。井宗秀叫了声:哎,杨钟,杨钟,我问个话的。就跑过去。陆菊人站住了,眼睛看着剃头店,低声说:你咋又到这儿了,剃头呀?井宗秀说:我还要给你说件事的。挪身背向着剃头店,让郑老汉和剃头匠看不到陆菊人。陆菊人说:既然当着人说话,你不要挡我,这又不是做贼哩,偏往左站了一步,大声说:你杨伯还好,只是这几天咳嗽,没事的。

  井宗秀从怀里掏出铜镜,极快地塞进了陆菊人的旧衣里,也大声说:好些日子也没见杨钟了,还练他的轻功?陆菊人说:这是啥?井宗秀说:给你的。陆菊人撩起旧衣看了一眼,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要这干啥?这时墙拐角闪过来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孩子,孩子抱着一卷花布。陆菊人说:给孩儿做衣服呀?那妇人说:是呀是听。哎呀,杨钟家的你这褂子也是才做的,合身得很么。陆菊人把旧衣一拨,伸手去摸孩子头上扎着的独角辫,说:你娘把你当女孩打扮呀,还给你做花袄啊!那妇人说:叫杨婶!认着你这杨婶,长大了娶媳妇就要像你杨婶这样的,又漂亮又能干!井宗秀说:这恐怕难了吧!说完就哈哈笑,陆菊人说:胡说啥的?!那妇人也笑了,拉孩子进了铺。陆菊人说:这我不要。井宗秀说:这东西只有你才配的,上边有铭文,回去你看了就知道了。

  陆菊人说:那好吧,我给你保存着,说不准杨钟看见了就给倒卖了!你去剃头吧。啊你那酱笋好是好,就是价贵么!井宗秀说:那我求你一件事,你得答应。陆菊人说:咹?井宗秀说:你把这绺布给我。陆菊人说:剩了这一尺布,要它有啥用?井宗秀说:你给我。噢,我几时给李伯送些酱笋去!陆菊人把布一给,转身就闪过了墙拐角。

  井宗秀把那绺布揣在怀里,回到剃头店,郑老汉说:和你说话的是杨家的那个童养媳?井宗秀说:埋我爹的时候多亏了他们家让给了一块地,我得去问候一下,咦这制衣铺生意这么好的!剃头匠说:汪家媳妇又给孩儿做新衣吗?孩儿穿得像花疙瘩一样,她爹却一年四季都是两件衣服冷了装上棉花,热了抽掉棉花,现在这人咋都是向下爱哩,再不会向上爱了!

  井定秀笑着说:你这是说我郑伯哩?!郑老汉说:剃头,剃你的头!井宗秀没想到剃头,但他现在要剃发明志,也就剃头,还剃了个光头,而且决意从此只剃光头。他光着脑袋回到了家,媳妇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弓背缩腰,两条腿分开着还不停地摇晃,他踢了她的腿,说:难看不难看!

  姐妇说:你不秃不脱的,咋剃了个老葫芦?井宗秀把怀里的那绺布掏出来让用针线锁个边儿。媳妇说:就这一抹宽的烂布呀,我做抹布去。井宗秀眼睛一睁,说:你敢?!媳妇就把嘴闭了,老老实实寻了针线锁了布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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