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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第十章

  井宗秀能安安全全地回到涡镇,又能很快地就租到岳家的十八亩地,陆菊人真是高兴,更从心底里服气着这个男人。那天,井宗秀来杨家谢?,给杨掌柜带了顶毡帽,给杨钟带了个铜嘴儿旱烟锅,又给剩剩带了一封糕点,街上买来的糕点都是麻纸包了,用细纸绳儿扎着,但这封糕点扎的却是一条红丝绳。杨钟说:我以为他会在县城给我买纸烟的,就这么个旱烟锅,还不是玉石嘴儿?!陆菊人把糕点让剩剩吃了,把红丝绳扎了头发,她知道这是头绳。

  陆菊人扎着红头绳去河里洗衣裳,原本是带了在集市上买来的皂角荚,但走过老皂角树下,树上还是掉下来了两个干皂角荚,她喜出望外,就看到不远处一堆人围着,大呼小叫地看热闹。陆菊人问:那里啥事?旁边人说:刘锁子骂媳妇哩。陆菊人说:刘锁子没本事,就会打骂媳妇。旁边人说:那媳妇说一朵花插在牛粪上了,刘锁子就躁了。陆菊人提了篮子去东门口外的河边,在石头上硬皂角荚,砸得一堆的白沫,心里却说:一朵花插在牛粪上?那可能是花身上也有臭味,只能在牛粪上长么。说过,自已倒也笑了,一扭头瞧见右边的水面上有气泡,一朵一朵的像是在长蘑菇,她知道那里有了斗鱼。

  黑河白河里有斗鱼,但平日并不多见,陆菊人便好奇了,悄悄走过去,果然两条斗鱼都长得色彩斑斓,先是眼对着眼,一动不动,再是咬起来了,嘴咬嘴,不松口,后来双方竟绕着如同水中有个轴而旋转,就像是推石磨。丢一颗石子进去,斗鱼仍不肯罢休,不知怎么她就想到了涡镇上的人,在一群人里当然跳出来了井宗秀。她说:胡想些啥呀!开始洗衣服。陆菊人带的脏衣服并不多,但她整整洗了一后晌,直到乳房涨得难受,撩起褂子挤了挤奶,才往回走,而街上又乱哄哄的,是杨钟他们在杀猴。

  三天前,老皂角树下就杀过李景明家的狗,听李景明说,这狗坐在他家院里的香椿树下,突然说了人话: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狗说人话,这是忌讳的,当然就杀了。可这个后晌,有人看见虎山湾的龙王庙废址上冒着紫气,忽起忽止,去见了原是醉卧着一只山猴,缚住抬了回来,老魏头说:独猴不吉。杨钟、唐景、巩百林他们就杀猴,猴肚子里竟然倒出一斗五升酒。

  镇上接连出些怪事,人们还在诧异,又传出井宗秀在十八亩地里种铁棒笋,还要办酱货坊呀,一时间,舌头是软的,说啥话的都有。

  涡镇是有人种笋,都是大叶子莴笋,铁棒笋只有黑河上游的铁关镇生产,那里的万祥宝牌酱笋很著名,秦岭十六个县都销售。但铁关镇的酱笋那是独有的水土和一套奇特的制作技术呀,好多人就认为井宗秀是穷急了,越穷越要折腾,越折腾那会更穷的。陆菊人却不这么看,井宗秀是穷,折腾了或许就日子好起来,如果不折腾那就一辈子这么穷着,世上任何草木,哪个不在努力着长,长高了哪个又不再要开个花,结个籽的?她只是不晓得井宗秀要种笋做酱货具体有哪些措施。如若可能的话,也让杨钟跟着一块干。陆菊人还没来得及去问井宗秀,剩剩就发烧了,剩剩是动不动就发烧,她抱了去安仁堂找陈先生。

  安仁堂在镇的西南角,门面不大,有个小院,院外那棵婆罗树却树冠长得像伞盖。全镇就这一棵婆罗树,花和苜蓿一样,果和核桃一样,镇上人一直传说哪一枝股上的花繁果多,枝股所指的方向,来年就五谷丰收。

  陆菊人抱着剩剩在树下看,想看看繁花多果的枝股是不是指向有井宗秀十八亩地的白河岸,但树上的花早谢了,连果实都落完了。放下剩剩,剩剩的眼睛灵活起来,见院门开着就往里跑,陆菊人拉住,一试额颅竟然不烫手了,她说:你给我作怪,一来安仁堂你就烧退了?!便听到上房里陈先生在和人说话。陈先生给人看病,嘴总是不停地说,这会儿在说:这镇上谁不是可怜人?到这世上一辈子挖抓着吃喝外,就是结婚生子,造几间房子,给父母送终,然后自己就死了,除此之外活着还有啥意思,有几个人追究过和理会过?算起来,拐弯抹角的都是亲戚套了亲戚的,谁的小名叫啥,谁的爷的小名又叫啥,全知道,逢年过节也走动,红白事了也去帮忙,可谁在人堆里舒坦过?不是你给我栽一丛刺,就是我给你挖一个坑。每个人好像都觉得自己重要,其实谁把你放在了秤上,你走过来就是风吹过一片树叶,你死了如萝卜地拔了一棵萝卜,别的萝卜又很快挤实了。一堆沙子拥在一起还是个沙堆,能见得风吗,能见得水吗?哦,德生,你去拿几颗婆罗果给剩剩耍吧,他喜欢这个。

  屋子里就出来了陈先生的徒弟,笑眯眯的,说:来啦?陆菊人说:先生正看病着?德生说:还没病人。陆菊人说:我听见他说话的。德生说:刚是给我说的。陆菊人进了屋,真的是陈先生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喝茶,她说:先生知道我来了?陈先生说:剩剩又病了?陆菊人说:你说这是咋回事,他几次发烧,额颅烫得像炭一样,一到你这儿却又好了!陈先生说:你已经给他治了么。陆菊人说:我哪会治?!

  陈先生说:你见过山上的猴子相互抚摸呀,捉虱子呀,那就是猴子在治病。你一路抱他哄他拍他给他试额颅,也是给孩子治病的。陆菊人说:是这回事呀!陈先生说:以后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你就不用再往我这儿跑了。陆菊人说:那不行呀,这些年我都依赖惯了,就是不看病,听听你的话也好,不来这心里总不踏实么。说完去看炉子上的水壶,水壶里还有水,就伸手拿了挂在墙上的几件衣服。德生说:才穿了三天,不用洗啦。

  陆菊人把衣服又挂好,说:以后所有穿脏的衣服都给我留着,十天八天了我来洗。而这时,有个男的陪着媳妇来看病了,陆菊人便抱了扫帚去扫院子。院墙角站着剩剩,叫着让娘往墙头上看,那是一枝牵牛蔓,陆菊人似乎看到一个精魂努力地从墙根长出来,攀上了一根竹棍,再攀上院墙,在那里颤活活地绽开一朵花。她说:不敢掐啊!

  来看病的媳妇嘀嘀咕咕给陈先生说她的病,好像在说发寒热,月经一来十几天干净不了,上次服了降火凉血药,现在却盗汗,经期不准了,不是提前就是推后,还腰痛得像刀刮一样。陈先生说:盗汗是气血虚,日期不准是肝脾亏。那男的说:先生,这肝长在哪,脾又长在哪?陈先生说:你不用知道,你知道长的部位了那部位就是病了。

  陈先生就开始给那媳妇把脉,一边让德生笔记,一边说:细软属湿,尺沉属郁滞,以酒煮黄连半斤,炒香附六两,五灵脂半炒半生三两,归身,尾二两为末。服六剂。另配服六味丸。德生去抓药了,那男的却说:先生你望闻问切哩,你看看我的气色,能不能发财?陈先生说:我看不来。男的说:近日是有宗生意,做好了利很大,可牵涉的事多,我又怕麻烦缠身,你能不能给我算算,做还是不做?陈先生说:我算不了。男的说:都说你能拿会算的,你是不肯给我算么,那我还得去庙里求神啊!陈先生说:这种事是得去问神,我只给你一句话,你去庙里了,不要给神哭诉你的事情有多麻烦,你要给事情说你的神有多厉害。

  陆菊人扫地扫到窗子前,听了这话就不扫了,看着剩剩又在台阶上滚动婆罗果,她说:耍够了没?剩剩说:再耍一会么。陆菊人说:你不是生病哩,你是借着病来这里耍呀!

  陆菊人和剩剩一回到家里,就给公公说了想让杨钟跟井宗秀种铁棒笋做酱货的事。杨掌柜觉得这好,又亲自去征询井宗秀肯不肯。井宗秀当然乐意,但杨掌柜拉着杨钟去了井家,杨钟却说:种铁棒笋的事我不干,做酱货的时候你来喊我。

  此后,井宗秀就买了铁棍笋种,于十月份请雇农在地里埋下,第二年四月,铁棒笋苗长得欢实,便从铁关镇高价请了酱师,购买了上百口老缸。杨钟是一块把井家的院子腾空,搭盖起放老缸的棚屋。棚屋的梁架竖好,墙也用土坯垒毕,霍要铺上绽板就上泥撒瓦呀,杨钟回家来向爹讨钱说买些绽板,陆菊人却觉得能省就省,不必去街上买,她娘家兄弟前年盖房时剩下一大堆绽板,让杨钟去背些来就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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