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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吴掌柜说:这是县保安队的长官!画师说:我们犯啥治安了,绑人?吴掌柜说:这我不知道呀!画师说:你不知道,你就把我们叫来?吴掌柜你没良心,我们给你干活哩,你给我们设“鸿门宴”!绑到孟六斤,孟六斤像杀猪一样叫,嘴上就捣了一拳,门牙吐出来,就再没吱声。杜鲁成块头大,他又浑身用劲,后腿弯子被踢了一下,跪在了地上,一根绳子没绑牢,又续了一根绳子。轮到井宗秀了,井宗秀倒把胳膊张开来让缠绳子。那人说:你能配合,那就绑松些。

  全都绑完了,再用一根麻绳把四人拴成一串,一伙人打着火把把他们押着去了南门口外。月光下,水边早停靠了一艘船,柳树梢上还站着一只鸟,黄颜色上有黑斑点,头和脸像猫,耸着双耳叫,它一叫,远处的石堤上还有了一只同样的鸟也在叫,声音沙哑,开始似乎在哭,后来又似乎在笑。那伙人不认识,说涡镇还有这么怪的鸟,井宗秀说:这是鸱鸺。

  在县城里过堂,他们的罪状是共产党在平川县的残渣余孽。画师叫苦不迭,说他们一直给寺庙里做活,都是积德行善,怎么就成了共产党?

  孟六斤也说:共产党就是么,还残渣余孽?!井宗秀瞪了一眼孟六斤,说,你觉得吃亏了是不是?审问人就喝了一句:井宗秀!井宗秀说:在哩。审问人说:你哥叫井宗丞?井宗秀说:啊?这才明白了抓他们的原因,一时睁大眼看着审问人。孟六斤说:他哥就是井宗丞,井宗丞是个共产党!

  审问人没有理睬孟六斤,说:是你哥?井宗秀说:是我哥。可他是他,我是我,这就像树上长树枝股,一枝股往东,一枝股往西。审问人说:树枝股是不是都长在一个树上?井宗秀说:那我爹我娘不是共产党呀!审问人拿出了一件东西,啪地拍在柜上,这东西是从井宗秀身上搜出来的,说:为啥你就有凶器?井宗秀说:这不是凶器,是抹石灰泥子的刮刀。审问人说:刮刀是不是刀?井宗秀说:算是刀,如果带刀就是共产党,那我还长着鸡巴,也是强奸犯了?!审问人说:你还能狡辩啊!杜鲁成说:他平时话少,他不是狡辩的,他说的是实情。审问人说:实情?那我问你,你把杜鹏举叫啥的?

  杜鲁成说:叫叔,是我本族的二叔。他一家被官府杀的杀了,没杀的也逃跑了,我不想姓杜了,把木字砍了,要姓土呀。审问人说:是谁把杜鹏举的头从广场旗杆上取走埋了的?杜鲁成说:是我。他的头在那儿挂了半个月都臭了,总不能老挂在那里么。画师说:长官,这你审过了,他们两个是共产党的亲戚,我和小徒弟就没事了,让我们回吧。审问人说:你三个徒弟两个都是残渣余孽,你能脱离干系?!

  结果师徒四人关在了一个牢里,画师和孟六斤整日骂井宗秀,杜鲁成,井宗秀,杜鲁成则悔恨不该给吴掌柜家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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