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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哦,你是真正的城里人,把他的,哪像我走出农村了又回到农村。你来了也好,不管是从农村去的还是原本城市的,那里是大磨盘么,啥都被磨碎了!

  我不想和她多说了,就在窑里看他们有多少瓮,瓮里有多少粮食,但他们的瓮并不多,都是整捆整捆的血葱在后窑垒了一人多高。訾米又撵着我说:他们兄弟俩不会过日子,血葱是卖了不少,可就是爱赌么,身上有两个钱了就在家里坐不住,三更半夜不回来,我就说了,晚上八点得做爱,你回来不回来我八点必须做爱。

  她脱下上衣,要换上一件粉红线衣。她的身子比脸还要瘦,肋骨一根一根都看得见,奶却是布袋奶。

  我说:那你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呀?

  她说:残花败柳了,有个落脚也就是了。

  窑外,立春和腊八突然争吵起来,黑亮爹在大声呵斥,呵斥了又嘁嘁啾啾说什么,腊八就叫訾米:嫂子,嫂子你出来!

  訾米拿出了她的一双白帆布鞋要送我,鞋是洗干净了,颜色却发黄,她又取了粉笔在鞋面上抹,大声应道:甭叫我,你们分你们的家!小声给我:黑亮店里没有胭脂口红眉笔的,头一年不画眉就觉得没长眉毛似的,到了第二年才习惯了,抹鞋的粉也没有,我先是拿面粉抹,立春打过我,还是腊八去镇上的小学弄了些粉笔。

  立春腊八还有黑亮就开始把腊八窑里的家具、农具、粮食全抬在窑外,又进了这边窑抬方桌、麻袋、椅子、插屏、筐子,还有一对铁丝灯笼。黑亮来揭炕上的被褥,搬动炕角那个木箱子,訾米说:箱子不能动,炕里边的枕头衣服都不能动,这是我的,不是他杨家的。她把柜子上那个祖先牌子让黑亮拿了出去,黑亮说:不分这个。訾米顺手把吊在门口的帘子拽下来,扔出去,扔在了黑亮的头上。

  訾米拉我往炕沿上坐,问我吃糖呀不,我说不吃,她打开看她的箱子,里边全是她的胸罩、裤头、丝袜子、假发、耳钉、项链,也有一小罐红糖。我有低血糖毛病,她说,捏一撮糖在嘴里。我喉咙里又泛酸水,在地上唾起唾沫。

  从窗子看出去,黑亮爹把一个柜子挪到一边,说:老大的。黑亮就在本子上记了。黑亮爹又拿起一个笸篮,说:老二的。挪到了另一边,黑亮又在本子上记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分成了两堆。黑亮爹说:祖先牌呢,啥都拿出来了,不要祖先啦?立春就进窑取祖先牌子,对我说:你和黑亮给咱造下孩子啦,种子就要成个栋梁哩!訾米说:啥给咱造下孩子啦,你出过力?!立春说:我没出力,我给黑亮的血葱。訾米说:血葱厉害,你咋不造个孩子呢?立春说:地是盐碱地么!訾米踢了他一脚,他抱着祖先牌出去了。

  狗日的骂我是盐碱地?!訾米说:别人是实用的,我是艺术的。她忍不住再笑了,低声说:以为我不会怀吗,那些年我也是怀过三次的。我偏不给他怀,孩子是做爱的产物,我并不爱他,我是带有避孕环的。

  我差点叫起来,自己不懂这些,后悔没和訾米早认识呀,自己才成了现在这样子!我说:訾姐!我开始叫她是姐,我说我也不想怀呀,那我该咋办呀?

  訾米说:该咋办?能咋办?!去刮宫没医院,你只有让他在肚子里长么。

  窑外再次吵开了,先是立春高声,再是腊八高声,兄弟俩像是在打枪,子弹越打越快,越打越稠。黑亮爹在劝解,但似乎不起作用。訾米侧耳听听,脸上颜色就变了,却说:是打的事么,吵个×哩!我说:他们经常吵?她说:过不到一块了才要分家的么。黑亮爹便在喊訾米:立春家的,你来一下。訾米半天不动,在镜子前梳她的刘海,黑亮爹又喊了一声,她拉着我出去。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立春腊八争吵起因于嫌财产分割不公,他认为把什么财物都拿出来了,却还有个大财物没拿出来,那就是訾米。訾米买来的时候是花了三万元,这钱是兄弟俩挣的,他当时说那先尽当哥的吧,就做了立春的媳妇,可现在要分家了,訾米也应该分,那就是:谁要訾米,就不能要柜子,箱子,方桌和五个大瓮,谁要柜子,箱子,方桌子和五个大瓮就不能要訾米。黑亮爹一下子主持不下去分家了,他说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摊着手,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黑亮说:腊八哥,这事就是立春哥同意也是违法的,婚姻法不允许啊!

  腊八说:婚姻法让拐卖媳妇啦?!

  黑亮看了我一眼,他再不吭气了。我看着訾米,只说訾米一定很愤怒了,要骂立春怎么保护着自己的媳妇,腊八能说这话还不上去扇耳光?要骂胡说八道的腊八了,不管这嫂子是怎么个来路,既然已做了嫂子,哪有这样待嫂子的?!但是,訾米一直笑笑,好像这事与她无关,把放在地上的一个旱烟锅子拿上吃起烟了。

  这要听听你嫂子的意见。黑亮爹终于说了。

  我没意见。訾米说。

  我说:你没意见?你是人还是了财物?!

  訾米说:我只是个人样子!

  訾米的话让我突然醒悟了这个村子里其实有些人并不是人,不是外人给他们强加的,而他们自己也承认。前几天猴子和一个叫社火的吵架,社火骂猴子大白天的在巷口尿,巷里那么多人的你不把×塞进裤裆里,故意亮在外边,还是不是人?猴子说:我就不是人,咋?!现在訾米也说她只是个人样子。也就是訾米说了这话,我觉得訾米不是我要依靠的了,我若再给她交往,将来肯定和她一样而我又没她那么个性格,我只会沉沦得连个人样子都没有了。我对黑亮说:咱回吧。黑亮说:我得写契约呀。我说:这有啥写的,回,你不回我就回呀!黑亮撵上我,说了句你比訾米好,我们就离开了杨家。

  ***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黑亮爹给黑亮说,他是在鸡叫头遍了才给立春腊八彻底把家分了。先是立春认为他有了訾米,三分之二的家产都归了腊八,觉得太亏,腊八就表态:如果訾米能给他,血葱当然还合伙经营,收入一分为二,而家里的财物除给一瓮粮食一口锅两个碗外,他什么都不要了。立春说:让我弟吃腥去!但你要在先人牌前发个誓。腊八就跪在先人牌前说:爹,娘,我会让訾米给你们生一炕孙子的!当时訾米就搬进了腊八的窑里。

  黑亮爹说着这些话,就起风了。这风是一股子暴风,从西北原上呼啸地刮过来,没有迹象,毫无道理,突然间黑土黄沙在空中舞了龙,村子里刹时噼里啪啦响,谁家的厕所屋顶被掀翻了,谁家的席在飞,谁家的豆秆垛子倒了,狗吠驴叫,似乎地皮都要揭起来。硷畔上的耱咵地摔在磨盘上,磨盘上晾着豆子的簸箕落到井里,扫帚在跑,鸡像毛蛋一样滚,白皮松上的乌鸦巢掉下来三个,而葫芦架如帐篷忽地鼓得多高,又忽地陷下去,然后就摇摆着歪了一角。一家人端了碗往窑里跑,我的筷子也从手里刮走了,黑亮在喊:老老爷老老爷,把门窗关好啊!

  老老爷的窑里却出来了三朵。三朵是一大早就来找老老爷说个事的,他和老老爷出来先抱住了葫芦架的立柱,再在立柱上系绳子,企图把绳子拴在门框上能稳定住葫芦架,但绳子还没拴上,葫芦架哗啦一下就坍了,藤蔓扑沓在地上又从地上往上跃,就像是一堆乱蛇。

  三朵说:老老爷,这大的风,咋有这风,这是从哪儿来的风?

  黑亮也跑过去,黑亮说:是不是从熊耳岭刮来的?

  三朵说:熊耳岭刮过来的风从来不是这样的,这是妖风么,狗日的妖风!老老爷,这是不是从城市刮来的?×他娘的风!

  老老爷就在那一堆藤蔓里,抱着三个葫芦,胡子吹得蒙了脸,露出了没牙的嘴,嘴一直没说话。

  东坡梁上又有了金锁的哭坟声,风把声吹得像撕碎的纸屑,七零八散,时续时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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