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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黄小凤刚想反驳玉玲,赵国强和桂芝从后院过来了。这几天,由于玉芬玉玲回家来,整日陪着爹娘说话唠嗑,嫂子黄小凤也住进前院,家里热闹了不少。今天晚上,赵国强过来,是想和嫂子黄小凤说说自己的想法。在这以前,也就是从乡里开动员会到现在,他脑子一点也没闲着,他觉得作为一名村干部,尽管算不上啥官,但毕竟受群众的信任,掌握着这个村的权,就有责任对发生在村里的一些事,提出自己的看法,拿出自己的主张,否则,你拿干部补贴就该心愧。可是,嫂子以工作队长的身分在村委会里拉着架式,她听不下去,如今,她住到家里来,脸上也有了点笑容,跟她谈谈,大概这是极好的机会,否则,她好利索了,又搬回村委会,还是没法儿跟她交流。

  这会儿一家人都在院里坐着,说说笑笑。玉玲回到娘家格外兴奋,好像又回到在家当姑娘的时代,她说当初在家里咋咋偷好吃的,咋咋上村摘果子,咋咋黑天里装鬼吓人,说到高兴时,自己格格笑一阵。国强说想不到老妹子记性这么好,小时候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德顺老汉说甭说她,连我都记得小时候的事,那会儿正是日本鬼子来,可邪乎,集家并屯,住人圈,端着刺刀把门……

  黄小凤心里一动:“咱村不是被烧了吗?”

  德顺老汉说:“不是,烧的是沟里,咱这儿是人圈,全聚到这儿来住。”

  黄小凤问:“人圈是啥样?”

  德顺老汉说:“有围墙,有炮楼子,定点开门关门,夜里不许点灯,谁敢出屋走,开枪打死白打……”

  黄小凤说:“这是很好的历史传统教育素材,可以通过这段事,教育全村村民珍惜今日的幸福生活,防止出现帝国主义希望的和平演变,防止我们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防止……”

  德顺老汉说:“咋那些防止?你好像是乡里兽医给猪打预防针的。”

  黄小凤说:“没错,我就是打预防针的……”

  玉玲笑道:“我是人,我可不让你打。”

  黄小凤说:“比喻,是说那个意思。”

  玉玲说:“比喻,也不该拿猪和人比,要是把你比成日本鬼子,你也不愿意吧?”

  黄小凤说:“那当然,日本鬼子是欺压老百姓,是咱们的敌人,他们咋能和我比。”

  德顺老汉把烟袋锅往地上敲敲:“要说是不能比,也不该比。不过,那会儿咱这一大片子,有现在四个乡大,就七八个人管,日本人呢,就一个。可眼下这一个乡多少人呀,净白吃饭的。你们工作队咋不把这事管管?”

  玉芬好不容易才张了嘴:“爹说得对,咱乡里领导太多,我们都记不住谁是谁,一年到头,可没少到我家喝酒。”

  玉玲说:“可不是嘛,吃,喝,完事了还要,还拿,我看这事倒应该是你们工作组的重点。一个土庄稼人,有啥可搞的呢。”

  黄小凤立刻说:“农业是基础,农民占我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这支大军若是搞不好,就麻烦啦。”

  赵国强说:“其实也没啥搞不好的,农村这一块,我看就是两条,一条是法制,一条是民主。法制就是用法律法规保证农村各项事业的发展,谁玩邪的就惩治谁,特别是要想方设法减点群众的负担,不能超规定从群众手中拿钱。二是民主,首先是干部的选拔任用,都应由村民决定,不能只靠过去领导得意谁就让谁当,得真正改为让村民选,选上谁谁就干,干不好还能选下去。”

  桂芝看国强还要往下说,就干咳了一声,意思是别一个劲往下说了,说多了人家该不爱听了。国强哪能不明白,也就不说了。

  黄小凤还想往下听呢,见国强低头抽烟不言语了,忙问:“咋不往下说了?”

  国强说:“说完了,就这两点。”

  玉玲说:“我看我二哥说的这两点对,是那么回事,不这么抓,你就抓不到点上,白受累。”

  黄小凤心里挺不是滋味儿,这意味着啥?这不是他(她)们在教我怎样抓农村工作吗!我是工作队长,该咋抓上级有文件有要求,用得着你们一个比一个明白地跟我说吗,那么我咋在这呆下去。

  这么一想,刚才还想细听听国强的意见的念头顿时皆无。她说:“农村的事,千头万绪,还得首先抓思想,思想问题不解决,旁的就无从谈起。比如,咱三将村的村民中,就有不珍惜今天幸福生活的人,把家里家外弄个乱七八糟,影响很不好。”

  玉玲反应极快:“你不是说我们吧?我俩把钱家搅得有点天翻地覆了。”

  黄小凤说:“不是指你们,可你们也包括在内。你们姐俩大闹河西,有妇女要学呢。各家要是都乱起来,这日子可咋过呀。”

  国强说:“不会吧,哪能那样呢。”

  黄小凤说:“怎么不会,村里已经有说呢,我们工作队听到了这方面的反映。”

  本来挺愉快的聊天,突然变得气氛紧张起来。黄小凤沉着脸,要看看玉芬玉玲咋回答,德顺老伴瞪瞪老头子,意思是谁让你说啥一个日本人,引出这么多话来。桂芝站起来,跟国强说回家睡觉去吧。国强低头说:“这才啥时候呀!要睡你睡!”

  过了好一阵,德顺老汉说:“我说国民家里的,不是我老头子讲咕你的公事,你当工作队长,我不反对,可你要先拿自家人开刀,你可得掂量掂量,这不是闹着玩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共产党说了,从此往后不搞运动了,你咋又带队来整人。”

  德顺老伴说:“算了吧,都是一家人,她们姐妹跟婆家闹意见,是我不对,回头就让她俩回去,你就放她们一马。”

  玉玲脸憋得不是色,她站起来说:“嫂子,不!黄队长,你要是六亲不认,非要把我们整个好歹,那咱们可就得对证公堂了。我们姐俩为啥从河西回来?你调查了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个你应该明白……”

  玉芬赶紧拽了一下玉玲,又跟黄小凤点点头说:“玉玲,有啥话你坐下来慢慢说,吵吵嚷嚷,这叫干啥!一会儿把村里人都引来啦。”

  玉玲说:“引来更好!明刀明枪的干,要比暗箭伤人好!我就看不惯那整人的主儿,拿着旁人当自己提拔的台阶,踩着人脑瓜顶向上爬!”

  黄小凤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堂堂县妇联副主任,犯得上踩着你的脑袋向上爬?你也太小瞧我啦。你们要是这么看我,我这就走,再也不登你们的大门!”

  她说着站起身就进屋拿东西,看那架式,她是说得到办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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