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冯骥才 > 雾中人 | 上页 下页


  她忽然改用华语:“你为什么不说中国话?怎么,小马克思先生,刚到资本主义国家来就变质了吗?”一听到这口气,使我立刻觉得她一切都没改变:那好斗而伶俐的小嘴,那任性使气、逞强好胜的脾气,那漂亮而含着挑战意味的笑容。一切依旧。我们之间,这种久已习惯并无恶意又互不示弱的雄辩气氛,陡然重现。我当然不客气,马上回敬她一句。

  “我是怕你把中国话忘了。”

  “中国的一切我都没忘。这里的情况你最好别拒绝知道一些,免得蒙面大盗把你绑架了!”

  这是我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现在她用这话取笑我。我反击她:“绑架我这小马克思有什么用?”“当然他们不要《资本论》,而要你身上的钱。”“那正好。我从不吝惜钱,《资本论》还得留着看。”“算了!《资本论》再好有什么用?反正没钱活不了。在这里你尽可以大讲《资本论》,绝对不会有人干涉。你还可以到海德公园发表演说,到海洛特公墓的马克思墓前献一束花。但你的活动可能没人响应,英国人现在感兴趣的不是马克思,而是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公主的婚礼。说吧,咱们什么时候见?”

  “今天行吗?今天我白天没有活动。我就住在‘金拐杖’旅馆。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但我不能去,我得上班。”

  “不能请假?”

  “不能。”

  “怎么解释‘自由’两个字?”我说,我又发动一次攻势,而且攻得如迅雷不及掩耳。

  “用你的话讲:怎么解释‘纪律’,就怎么解释‘自由’。你中午来吧,我请你吃午餐。你在旅馆门口坐9路汽车,坐到牛津街。我的餐馆就在牛津街南面的唐人街上,名叫‘钻石酒楼’,记住了?”

  “哟,你万里迢迢出洋,反而在唐人街上谋生,这倒有趣。”

  “世界上的事除去没趣的事,就是有趣的事,何必大惊小怪?”

  “你有什么没趣的事?”

  “不,都很有趣,非常有趣。见面我会告诉你的,看你这位雄辩家怎么饶舌。恐怕你得带来两张嘴巴。一张招架,一张诡辩。好,我等你!”她说到最后,伴着一阵笑声。听她的口气,她多么满足和神气!

  “好,我歇一歇就去!”

  我还真得有点准备,好应付这位出洋在外、志得意满的女人,她肯定会朝我发起一连串的不断的嘲弄和挑战的。

  三

  我一钻进汽车,就爬到上边一层。

  外国旅游者到了英国,都喜欢坐这种老式的双层公共汽车的上层,好俯瞰市容和街景。牛津街上几乎没有一间房子不是商店。老板们为了使人们看见自己的商品,干脆把箱子、靴子、帽子、毯子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挂在门脸外边。尤其那些五色的衣裤随风飘飘,远看象一堆彩旗。整条大街成千上万种商品连成一气,使人感到自己腰包再鼓也是极其有限的。它的确能满足人们的物质要求。我忽然想到,简梅临出国时,我们在她家门口那次不愉快的辩论——“你以为我出国,只为了吃好穿好?”她说。“此外还有什么?我缺乏你的想象力。”“我要这里没有的。”“这里有的,你不一定都看见了。”我说。“算了吧!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你就死守在中国吧!中国人口过剩,不缺我一个。再说,我认为,地球是属于全人类的。谁喜欢哪里,谁就去哪里。国家的形成是历史的错误。随着人类进化,它不应当再限制人活动的自由。”

  “我却深信,哪个社会也不见得使人一切都心满意足。小心蒙面大盗把你绑架了。”

  “别吓唬人!死亡威胁过我,我早已经不怕它了。如果真有什么蒙面大盗,拦路抢劫,我倒想亲自去试一试被抢被劫是什么滋味。吃辣椒总比喝白开水有味。噢,你原来是个小马克思呵,真没想到。”她说着用鼻音发出几声短促的笑。她称我“小马克思”就是从这次开始的。这当然是一种嘲讽。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我说。我略略有点动气。

  “我承认,马克思主义者经常打败它的对手。但马克思主义者们也常常吃自己的亏,哈哈哈……”她故意用笑刺激我,加重她的话的讥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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