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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在鲜花丛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穆仰天向岳父岳母提出一个请求。他请求他们,允许他一个人和童云在一起呆一呆。

  岳父岳母不说话,牵着穆童出去了,告别室里只剩下穆仰天一个人。穆仰天走近了,蹲下去,蹲在水晶棺前,看着熟睡在鲜花丛中的童云,疼痛得哆嗦了好一阵,然后颤抖着伸出手,企图去抚摸罩在水晶棺下的童云的脸。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他心里堵得厉害,一股股的恨直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是真的怨恨她,怨恨她困乏,不肯睁开眼来看他;怨恨她懒惰,不肯起来和他一起跳舞;怨恨她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肯留下。他把目光从童云脸上移开,茫然地看了看空旷成荒漠的告别室,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为什么没有泪?我为什么没有泪呢?

  穆童这个时候饿了,她在告别室外面对外公说:我饿了,我要吃比萨。外公说:好的,我们就去。穆童说:我要现在去,我要马上去。外婆说:乖乖别闹,我们把你妈送走,送走了我们再去。穆童说:不干,我不干,我偏去。

  穆仰天吸毒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恨恨地瞪了花丛中熟睡的童云一眼,站起来,撇下童云,一扭头冲出告别室,一把从岳父手中拽过穆童,扬起铁铲似的巴掌,狠狠地在穆童的屁股上抽了两下。

  岳父没有反应过来。岳母冲过来,一把将穆仰天推开,夺回穆童,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你疯啦?”岳母冲穆仰天喊,“你打孩子干什么?”

  “你你你你,”外公也反应过来了,指着穆仰天的鼻子,“你混蛋!”

  “我说,”赵鸣听见动静,朝这边跑了过来,先劝住老人,再说穆仰天,“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穆仰天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仇恨地看赵鸣、看岳父岳母、再看穆童。

  他是疯了。他没法不疯。

  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童云生命的诞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的生命的消失,也只经历了一瞬间,却是她的亲人在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和熬过的一瞬间。

  童云的善后事情处理完后,童云的父母没有急着赶回宜昌去,在武汉住了两天。两个老人留下来的目的,主要是陪陪失去了母亲一时还在惊恐中的外孙女穆童,再就是帮助女婿穆仰天收拾一下童云的遗物。

  家里乱糟糟的,像是遭了劫,根本无从下手。这也奇怪,童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家里干干净净的,一位优秀的幼儿教师,一位称职的妻子和小妈妈,她在哪里,哪里就会是一片干净的乐园。童云离开这个家不到一百小时,家里就乱成了一团麻,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规则,到处乱放,地板上有了脚印,床单上有了灰尘,冰箱里食物变了质,卫生间里没了手纸,穆童的袜子丢在了晾台上,而穆仰天的领带干脆进了厨房。

  穆仰天两眼直直的,捧着童云的衣物,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进起居室,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再捧着那些衣物走进客房。他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如何对付童云留下的那些痕迹。有一会儿工夫,他怀里抱着童云的衣物去了贮藏室。他在那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进了书房。还有一会儿,他怀里抱着童云的衣物径直去了视听间,然后又从那里转到了晾台。他就那么抱着童云的衣物走来走去,就像一只失去了森林的鸟儿,再也回不到自己的鸟窠了。

  童云的母亲叹息一声。老太太在客厅里拦下女婿,把女婿手里的衣物拿过来,把他推进书房,自己动手,先把女儿的遗物一样样理出来,装进几口皮箱里,四个角里埋了樟脑球,上面用防潮纸隔了,锁好,皮箱藏进贮藏室里。老太太做完这个,再去拾掇别的,比如家里所有成年女性使用的物品,从护肤品到浴巾,再到童云读的书本。这样里里外外收拾了两天,好歹算是清理出个头绪。

  趁着老伴帮女婿清理房子的时候,老头儿带外孙女出去散步,和外孙女说话。每出去一次,回来时都大包小包,全是给外孙女买的衣服、食物和玩具,那副架势,恨不得把武汉的所有商场都给搬空。穆仰天不满意岳父那样宠穆童,但他那两天嗓子上火,已经失了声,说不出话来,人又倦,没力气发火。穆童在殡仪馆里挨了两巴掌,心里记恨着,有意识地躲着穆仰天,不让他捞上,穆仰天也只能看着岳父宠穆童,自己避开,关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把书房抽成奥斯维辛① 的毒气室。

  岳父岳母背地里嘀嘀咕咕了两个晚上,临走的前一天,试探着和穆仰天商量穆童的事儿。

  两个老人向穆仰天分析,童云在世的时候,怪她太能干,太宠穆仰天,家务事全都由她包揽了,穆童也是她带着,从生下来到九岁没有让穆仰天搭过一根手指头,穆仰天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的袜子和穆童的背带裙放在什么地方,从来弄不清楚,他现在这种失去了主心骨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很难再照顾穆童。

  岳母特别强调,童云刚刚走,穆仰天已经开始打孩子了,而且不管地点场合,而且出手相当狠,是往死里揍,比做养父的还恶毒。很明显,他这样的单身父亲,有没有带孩子的耐心和能力,让人十分怀疑。

  岳父岳母的意思是,他们老两口退休在家,除了童云,他们再没有别的孩子,但他们有养老金,还有一笔不算太少的积蓄,这些积蓄,都是为童云积攒的。他们为女儿攒了钱,宜昌又是个开放城市,有著名的夷陵中学和宜昌市一中,基础教育情况不比武汉差,他们可以把穆童接到宜昌去,他们来照顾外孙女,把他们给女儿攒的钱,用在外孙女身上,等外孙女考大学时,再把她送回武汉来。

  “不行。”穆仰天一听就急了,坚决不干,烟头摁熄在烟蒂满满的烟缸里,嘶哑着嗓子说,“穆童哪里也不去,她就跟着我。”

  “仰天,你听我说。”岳父事先和岳母商量过,由他来唱红脸。岳父解释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从你手里把孩子夺走的意思。孩子我们带着,她还是穆童,还是你女儿,还上小学四年级,什么变化也没有。你腾出手来干你的事业,有空了去宜昌看看她,要没空,逢年过节我们跑跑路,送她来武汉,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什么逢年过节。”穆仰天脸色阴沉沉地说,“我们不过年,也不过节。我们什么也不过。我不会让穆童离开我一步。”

  “你这话就是拌蛮① 了。”岳母见女婿发犟,索性把话挑开,说,“仰天,我们也不是不相信你,我们也不是趁火打劫,穆童是你和云儿生的,云儿就算没有了,我们也没有这个权利硬把穆童从你手里夺走。至于打孩子的事儿,老实说,云儿小的时候,我们也打过,我们并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找你讨道理。可你刚满三十三岁,到底还年轻,还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不是说你肯定守不住,可你总会再找伴,再成家,穆童在你身边,会碍你的事儿,对孩子的影响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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