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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一群人都站在夜色笼罩下的路上,见行人走过时,无论是熟人还是生人都要问一句:“你见到细米了吗?”“你见到过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吗?”

  朱金根他们也都赶来了,杜子渐问谁谁都说细米离开篮球场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人们猜测着细米的去向,但任何的猜测都显得根据不足。

  红藕和朱金根们在大人们议论时,有时会参与进来说一说他们的看法,有时转过身去,冲着田野大叫一声:“细米——!”

  大人们商量的结果是分头去找。于是,三四个人一伙,有大人,有细米的同学,朝不同方向出发了,不一会儿,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呼唤声:“细米——!”

  梅纹紧紧抓住红藕的手,走在河岸上,走在田野上。红藕不住地喊着细米的名字,喊累了,她就由别人喊去。她对梅纹说:“细米今天往那边跑时,怪怪的,好像后头有人在追他,不像是跑到哪儿去玩,好像是逃跑的样子。”红藕觉得梅纹的手冰凉冰凉的。

  夜深了,各路人马都回到了稻香渡中学,带回来的消息是一样的:没有找到细米,也没有打听到有什么人今天下午见到过细米。

  细米的妈妈哭了起来。

  梅纹走过来,抓住细米妈妈的手,说:“师娘,细米不会有事的,真的不会有事的……”她声音变得低低的,“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红藕也哭了。

  男人们都还沉得住气,说:“这孩子可能去了一个我们根本想不到的地方。这么大的孩子了,能有什么事?什么事也不会有,说不定,过一会儿,他就突然地回来了。”

  大人们商量了一阵,又开始了第二拨寻找。这回,有去远处的——十几里外,有细米家几家亲戚。

  凌晨三四点钟,各路人马又返回稻香渡中学,带回来的消息还是一样的:没有找到细米,也没打听到有什么人见到过细米。

  这时,众人都疲乏至极,朱金根倒在草垛下就睡着了。杜子渐说:“谢谢诸位了,大伙先散了吧,等天亮后再说吧,我想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众人散去。

  梅纹虽然精疲力竭,但却不肯离去,坚持着守候在细米妈妈的身旁。

  “天不早了,去睡吧。他死不了的……死了倒也好。打他出世,就没有让人省心过,我和他爸把心都操碎了。你去睡会儿吧,去吧……”

  梅纹离开细米家没有回她的房间,却独自一人走出了校园。

  门外,翘翘冲着田野在呜咽着。

  夜色苍茫,梅纹在凉飕飕的夜风中向前眺望,只见田野皆被黑暗所淹没,心中满是担忧、落寞与伤悲。凉风抚慰她的面颊,心头一酸,眼中便流出泪来:你人在哪儿呀?

  她实在太累了,便在田埂上坐下了,她的前后左右都是麦田,麦子在风中挤挤擦擦,“沙沙”作响。她抬头望天空,一牙细月,正在西沉,许多往事,零零碎碎地在她的脑海中飘忽着,其中十有八九,都是关于细米的……

  她的心头忽然一动,立即站起身来——她在回想那年细米带她去芦荡中的了望塔时,突然意识到了此刻细米身在何处。她几乎在心中断定:他一定在那儿。她朝远处的河边跑去,乡野土路,坑坑洼洼不平,她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

  她在河边上找到了一只小船,但见河水浩荡,不免有些胆怯。恰在这时,翘翘跑到了她的脚下。它立起身,用温乎乎的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手后,先跳到了船上。她再也不用害怕了,上了船,便朝芦荡深处划去。

  她依然记得那天去了望塔的弯弯曲曲的水道。

  隐隐约约地看见了望塔了,她心头一阵激动,将船划得更快了一些。

  还未等船靠岸,翘翘早已纵身一跃,从船头蹿到了岸上。它似乎已经闻到了主人的气息,撇下梅纹,只顾穿过芦苇,向了望塔“呼哧呼哧”地跑去。

  在了望塔最高处的台阶上,正坐着细米。

  自从昨天下午从家中跑出,他穿过树林、桑地与高粱田,划船进入芦苇荡后,就一直藏在了望塔上。昨天下午,他就坐在那儿,现在,他还坐在那儿。就是那么坐着,两眼呆呆,心里空空,仿佛凝固在了那儿。

  翘翘飞快来到他身边,见了他,又往他肩上爬,又往他怀里钻,又舔他的手,又舔他的面颊,摇头摆尾,嘴里哼哼唧唧。

  细米一把将翘翘抱住,眼泪顿时汩汩而出。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将头埋进翘翘茸茸的毛里。

  梅纹走到他身边,轻声喘息着:“那么多人都在找你……”她在他身旁坐下,“回家吧。”

  细米摇了摇头。

  她将他的一只手抓过来,握着。那只手凉极了,并且在微微发颤。她又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头发经了一夜的露水,是潮湿的。她脱下薄薄的毛衣,披在他身上。

  细米忽然“哇哇”大哭。

  她一把将他搂到怀里,紧紧地抱着。

  细米在她怀中呜咽着:“我不是小七子……”

  “别说傻话了。”

  “我不是小七子……”

  “还说傻话。”她将他搂得更紧。

  正是遍地油菜花黄的季节,夜风将沾有露水气息的油菜花的香气,从田野上吹来,在芦荡里又与菖蒲、芦花、青苔与水草的气息融合在一起,环绕、飘散在他们的四周。

  她将脸浅浅地埋在他的头发里,她闻到了一股带着汗味的特有的男孩的气息,禁不住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头发里。她又无声地哭泣起来,并在嘴中小声说着:“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吧……”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头发里。

  他将脸贴在她温暖的胸前,他听见了她柔和而纯净的心声。丝丝气息,使他想起六岁前钻在妈妈的怀里所闻到的那股体香。那股

  体香曾使他极容易地酣甜入睡。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

  天已拂晓,河水被朝霞所染,慢慢变成橘红色。早飞的鸟,已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飞翔,不时叫出一串长音,犹如一串晶莹闪亮的水珠,从空中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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