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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不一会儿,细米一手举着一支铜烛台走出了家门,那烛台上各点了一支长长的大型蜡烛,正跳动着金黄色的火苗。还未刮风,细米走动时,火苗在飘飞的雪花中居然不灭,只优雅地摇曳着。细米举着烛台在大雪中慢慢穿过,梅纹觉得这个形象十分生动,一时忘了一切,在栅栏那边,痴痴地看着。

  烛台后来又越过白栅栏,传到了梅纹的手上。

  当梅纹将烛台端进小小的房间,在桌上放定后,一种温馨的气氛立即弥漫了这小小的房间。

  墙角上,一只煤球炉正旺旺地燃烧,在寒冷的夜晚,酿出一番温暖的天地。那一粒一粒淡黄色的煤球,让人感到了一种活力,还让人觉得十分好看。

  梅纹给两只杯子倒了酒,然后举起杯子说:“来!”

  细米有点害羞地举起杯子。

  梅纹用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细米手中的酒杯:“新春快乐。”

  细米也不回应一声“新春快乐”,因为他就只剩下了害羞。

  梅纹觉得他像个小女孩。

  这是细米第一次喝酒。他不知深浅,一口喝大了,酒通过喉咙时,如火焰滚过。

  梅纹好像能喝酒,在细米不知不觉中,居然将杯中的酒喝掉了,然后又往杯中倒满了酒。

  这时,前村后舍响起了鞭炮声,先是稀稀落落,后来逐渐稠密,最稠密时如暴雨打在一片芭蕉地里,那声音使人振奋不已。

  梅纹居然将杯中的酒又喝尽了。

  细米不知道是否应当告诉她不要再喝了。

  在他们头里大鱼大肉已吃得饱饱的翘翘,也分得了一张椅子。它坐在那儿,一会儿看看梅纹,一会儿看看细米,觉得今天晚上,这两个人很好看、看不够。

  外面起风了。

  梅纹往窗外看时,只见雪下得更猛了。

  梅纹似乎微微有了点醉意,眼睛变细,目光有点矇眬。

  风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它的呼啸声。稻香渡校园里到处长着树,枯枝被积雪压住,本就有点经受不起,大风再一来,就纷纷折断,“咔吧咔吧”声使人误以为又是一波爆竹声。

  “听收音机说,今夜有暴风雪呢。”梅纹有点担忧与害怕地望着窗外。

  吃完饭,他们开始收拾碗筷,还是一个在白栅栏这边,一个在白栅栏那边,一个递过去,一个接过来,动作很快,转眼间就将碗筷等又运回到了厨房里。

  细米想起了妈妈的嘱咐,从屋里捧出了笸箩,递给了梅纹:“这是你的新衣新鞋。”

  梅纹接过笸箩说:“你先回屋里,过一会儿,听我叫你,你就过来。”说罢,转身进了房间。

  细米没有进屋,就站在风雪里,风大声大,他怕自己听不见梅纹的叫声。

  梅纹穿好衣服和鞋,照了照镜子,打开门叫道:“细米,进来!”

  灯光下,细米好像见到了又一个梅纹。

  “好看吗?”

  他点点头。

  夜深了。

  细米想: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放鞭炮呢。

  细米刚走出门时,梅纹忽然叫了一声:“细米!……”

  细米回过头来望着她。

  “夜里冷,你要盖好被子。”

  细米点点头往家里走去。

  这时,梅纹听见后面的窗户“咣当”响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玻璃似的,不禁一阵紧张,随即又叫道:“细米!……”

  细米停住,转过身来。

  翘翘不知为什么,突然蹿出了院子,冲着夜空大叫起来。

  梅纹站在栅栏旁,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窗户,然后望着细米:“我有点害怕。”

  细米不知道怎么办,呆呆地站在风雪里。

  后面的窗户又“咣当”响了一下。

  细米听见了,立即跑出院门,跑进梅纹的屋里,又连忙跑到后面的窗下。他将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除了看见在大风中摇动起伏的竹林,什么也没有看见。

  当细米再一次要走出门时,梅纹说:“就睡在这儿吧。柜子里还有一床新被,给你,你睡里边,我睡外边,你睡那头,我睡这头。”

  墙角上,炉中新换上的煤球正处在燃烧的顶点,一粒粒煤球,好像即刻间就要熔化。

  细米站着不动。

  梅纹却已在收拾她的床,为他准备被子、枕头去了……

  §6

  一条新被放开了。红绸被面,白布被里。仿佛是为细米早准备下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细米要在这里过夜。

  梅纹将一块干干净净的枕巾在枕头上放好、抚平,说:“你睡这头,我睡那头。”

  新被、新枕巾,在屋里散发着一股清洁的气息。

  梅纹掀起新被的一角,说:“天不早了,睡吧。”

  细米好像一棵树长在了地上。

  风吹过屋檐,瓦片发出音乐般的哨声。后窗外的竹子,被风所吹,不住地从玻璃窗上掠过,“沙沙”作响。这年的大年三十之夜,暴风雪正在包围着稻香渡中学,正在包围着他们。

  梅纹掀起窗帘将脸贴近玻璃,望了一阵,说:“雪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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