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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这是一个星期天,妈妈开始在园子里扯香瓜藤了,因为不再是它们的季节,它们已经完全枯萎了。但藤上还有几只金黄的香瓜,妈妈往梅纹的房间里放了两只,给了细米两只稍小一点的,还有两只放在篮子里——是留给红藕的。妈妈说:“细米,你去把这两只香瓜送给红藕。”

  细米看了一眼那两只十分好看的香瓜,却不接妈妈的话茬,拿了自己的两只去河边洗了洗,然后一手抓了一只,坐在门口,望着栅栏,大啃起来。他不盯住一只吃完,而是轮流着啃那两只香瓜,在这只香瓜上啃一口,又在那只香瓜上啃一口。这两只香瓜,只是与给梅纹和红藕的相比才显得小一点,实际上也是两只不小的香瓜。细米啃完他的两只香瓜后,觉得肚子已经饱了。他伸直了脖子,打了两个饱嗝。

  妈妈在整理园子,又提醒细米:“去把那两只香瓜送给红藕,这是今年最后的瓜了。”

  细米用眼睛瞄着篮子里的瓜,身子却不动。过了一会儿,他起来,从篮子里一手拿了一只香瓜,又去河边洗了洗,然后又坐到了门口。他将这两只瓜举起来,放在阳光下,分别看了看,它们是透明的,是那种嫩嫩的半透明。他甚至能感觉到橙色的瓜汁在瓜的体内缓缓流动。他又将它们分别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对左手中的那只香瓜“咔嚓”就是一口,嚼了嚼,还未等全都咽到肚里去,对右手中的那只香瓜“咔嚓”又是一口。左一口,右一口,他故意泼吃一通,直吃得瓜子乱飞,瓜汁从嘴角流淌到脖子里,流到胸脯上。才吃了一半,他就觉得瓜已经快抵到喉咙了,呼吸都有了点困难,便张着大嘴喘气、干噎。

  几只觅食回来的鹅摇摇摆摆地进了院子,它们因嗉子塞满了草而显得颈项肿大。

  细米觉得他自己现在就是一只鹅。

  细米僵着脖子,低头看了看手中被咬得残缺不堪的香瓜,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就可以再吃一些,他想。

  细米的肚子已鼓溜起来,像只打足了气的气囊。

  但细米还是在心里狠狠地想:我一定要将它们吃掉。

  细米还想:如果红藕在场就来劲了,我要当着她的面,将香瓜一口不剩地全吃掉!

  他又开始了最后的冲刺,“咔嚓”声清脆悦耳。

  他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瓜汁,从手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上,一些蚂蚁正在东探西探地往这里运动。

  他最终将两只香瓜彻底消灭了,但嘴里还有一块,却怎么也咽不了,他只好先暂时含在嘴里。他贴墙而站,用双手捧住似乎在往下坠落的肚子,形象好似一个孕妇。

  妈妈回来了,看见了空篮子,有点纳闷:“这么一转眼,就把香瓜送出去了?”

  细米使劲咽下最后一块瓜,说:“我没有送。”

  “那瓜呢?”

  “全被我吃了。”

  “什么?”

  “全被我吃了!”细米大声地说,“才不给她吃呢!”

  妈妈进屋寻找扫帚疙瘩或是其他什么鞭挞工具去了,细米见势不好,赶紧捧着肚子逃出院子,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就不给她吃!就不给她吃!……”

  §3

  细米的念头与行为忽然变得有点怪诞。

  他开始在妈妈用的镜子里端详自己。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长得什么样,也从来没有想起看看自己究竟长得什么样。他在镜子里朝自己挤眉弄眼,仿佛镜子里的那一个,不是他自己,而是新结识的一个朋友。第一次在镜子里打量自己时,他吃了一惊:哇,这是细米吗?他有点害臊,因为镜子里的那个孩子长得挺俊的。他第一回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大,眼珠儿像葡萄,睫毛很长,难怪妈妈在训斥他时会指着他的脸说:“你眼睛再扑闪扑闪的!”他用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并发出“哞”的牛叫声,镜中的那个也学他的样子,然后他就将脑袋抵在了镜子上,再接下来,他“噗嗤”一声笑了。笑完了,他顺手在妈妈的雪花膏瓶里挖了一大块雪花膏。一股刺鼻的香味,使他皱起了鼻子,但他还是泥墙一般胡乱地抹到脸上。他走出院门时,正巧遇上了林秀穗。她一下子就从细米原先总是散发着汗酸气味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味。她夸张地嗅了嗅鼻子说:“细米,你涂雪花膏了。”细米跑掉了,在空气里留下一股香味。梅纹走过来了。林秀穗说:“向你反映一个情况,你们班有个男生开始涂雪花膏了。”“谁呀?”林秀穗指着细米远去的背影:“他——细米!”梅纹笑了笑。

  这天下午,朱金根站在操场的土台上,转身向校园内大声叫着:“你们快来看呀!”

  先是三四个孩子从教室里跑出来,他们顺着朱金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一阵,随即转身跑进教室大叫:“你们快出来看呀!”

  所有的教室都“轰隆轰隆”地响起往外跑动的脚步声。

  看什么?看细米。

  细米爬到了篮球架上,正一屁股坐在篮球筐里,样子很像坐马桶。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听到外面一片“吃通吃通”的脚步声,也跑了出来。站在廊下,他们看到了坐在篮球筐里的细米,笑笑,摇摇头。

  篮球场上站满了人,除了稻香渡中学的学生,还有从地里赶过来看热闹的农民。

  这番情景,使细米联想到在麦场上看电影。白色的篮球板,在细米的感觉里,此时转化成了银幕,而他就是电影中的人物,下面仰头观望着的便是一大群观众。这种感觉让他心旷神怡,让他兴奋与陶醉。

  初三班的周金槐大声叫道:“细米,你是在拉屎吗?”

  轰然大笑。

  细米将屁股往筐里埋了埋,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态,眼珠子定定地朝着前方,还鼓起腮帮子。一副十足的拉屎样。

  下面的人就静静地守候着,仿佛这是全世界最高贵的、永恒的一次拉屎,是历史性的,是一个经典,是绝对不能打扰的。

  有几个男孩被感染了,下意识地与细米一起进入了那个妙不可言的状态。

  几只乌鸦在细米的上空盘旋着。

  终于,人们有点不耐烦了。周金槐又大声叫道:“细米,你拉完了吗?”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细米双目微闭,长出一口气,舒展双臂,屁股上收,身体紧紧地贴在了篮板上。

  红藕好像真的闻到了臭味,转过身去,做扇扇状,在鼻子前面扇着。

  细米跷起双腿,抱着胳膊,头微微昂起,安然坐在筐上,完成了一个让他心中感到无比豪迈的造型。

  接下来,他就变成了一个玩杂技的,在篮球筐上做出许多精彩绝伦的动作。他一会儿站在筐上,双手抓住篮板的上端,身子如虫子一般收缩,再一弹,翻到篮板的背面去了。

  女生们发出一片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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