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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这是在做操……这是林老师在哭,那回她教的语文课,全班同学都考砸了,我爸爸骂她了……那天,我生病了,没能上学,我家翘翘跑进了教室,一声不响,蹲在了我的座位上,竖着两只耳朵,像是在听课呢……”

  其中有一幅画,细米犹豫了一下,跳过了。

  梅纹指出:“这一幅,你还没有说呢。”她看了看这幅画,没有看出什么意思。

  细米还是想跳过这幅画,去说下一幅画。

  “说说这幅画。”梅纹坚持着。

  “那是小七子。小七子念了三个初三,最后不等他毕业,就被学校开除了。这是他在使坏,他尿尿尿得很高。”细米指了指天空,“他站在男厕所里,能把尿尿到墙那边的女厕所里。这个人特别讨厌,这是他在男厕所里,正往那边的女厕所尿尿呢……”

  “这个人真是讨厌,我们不看他。”

  “我说不看他的。”

  继续看下去之后,梅纹渐渐觉得,整个稻香渡中学都浓缩在了这堵墙上。如果有谁想了解一所乡村中学,就请来看这堵高墙。

  “这么高,上面的画怎么画的?”

  细米钻进了竹林深处,随着一阵“沙沙”声,他又钻了回来:“你看呀。”

  梅纹看到细米从竹林里拖出了一架梯子。

  细米将梯子朝梅纹晃了晃,直抖下一片竹叶。后来,他又将梯子放回到了竹林深处。

  梅纹从墙上画的颜色与清晰程度辨别出这些画似乎不是完成在一个时间里,便问:“你什么时候就在这墙上画画了?”

  细米想了想,说:“我念小学三年级时,就开始在这墙上画了。”

  “还有谁知道这墙上的画吗?”

  “只有红藕知道。”

  不远处,妈妈已在呼唤他们回去吃饭。

  梅纹十分留恋地又看了看墙上的画,说:“这回该没有什么了吧。”

  “还有。”

  这回,梅纹是真正吃惊了:“还有呀?”

  “不是画。”

  “那是什么呀,我倒要看看。”

  “现在不能看。”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天黑。”

  “那我今天晚上就要看。”

  细米想了想:“那好吧。”

  梅纹是将一只胳膊轻轻放在细米的肩上,一路走回家的。当时红霞满天,整个稻香渡中学都是橙色的。她转头去看五月黄昏里的乡野,心中充盈着柔和而温馨的美感。细米的浓密的黑发里,正在散发着一个野性的男孩所具有的有点发酸的汗味。她微微低下头,用力嗅了嗅。她觉得自己挺喜欢这种气息。她没有再与细米说什么。这个在乡野里自由自在地长大的男孩,使她感到新奇并感到迷惑,甚至感到不可思议。那些雕刻,那大墙上的画,总是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尽管这一切,后来看来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它们就是打动了她、迷住了她。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些东西在向她预示着什么。她不知道怎么来认识与评判这个让她太意想不到的男孩了。她很想将这个男孩的一切仔细告诉父亲——父亲一定会帮她对这个男孩做出判断的。然而,一想到父亲,她又一下充满了伤感。

  §3

  吃罢晚饭,细米给了梅纹一个诡秘的眼神,梅纹也回了细米一个诡秘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家门。

  院门口,两人被正在校园里散步的老师遇上了。

  林秀穗问:“细米,又要和你梅纹姐出去呀?”

  细米不回答。

  宁义夫说:“细米,可以带上我一个吗?”

  细米也不理。

  两人走出校园,穿过麦田、玉米地和一片树林,眼前就是一片苍苍茫茫的芦苇。

  水湾边的一棵柳树上拴着一条小船,好像是细米早准备好了的。他先上了船,然后,召唤梅纹:“上来吧。”

  “我们要去哪儿?”

  细米一指芦荡深处:“去那儿!”

  “去那儿干什么?”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梅纹望着小船,不敢上去。

  细米伸给她一只手。

  梅纹紧紧抓住细米的手,才战战兢兢地上了船,其间因为小船晃动了一下,还尖叫了一声。

  细米不住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等梅纹坐稳,细米先用竹篙将小船推离岸边,然后,很熟练地摇橹,小船就在月光下,很流畅地朝芦苇荡驶去。

  岸边出现了红藕。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时叫不出声来,只是朝远去的小船摇着手。

  她是晚饭后来到细米家的,见了细米的妈妈就问:“舅妈,细米呢?”妈妈告诉她:“好像和他梅纹姐出去了。”“去哪儿了?”“不知道。”红藕转身跑出院子,大声喊:“细米!——”林秀穗说:“我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去了哪儿?”林秀穗故意要急急红藕:“知道也不告诉你。”“好林老师,告诉我嘛。”林秀穗这才说:“他们往芦苇荡那边去了。”

  “细米!——”红藕摇着双手。

  细米停住了橹,但小船还在向前滑行。

  “细米!——”

  小船慢慢停在了水面上。

  梅纹说:“红藕叫呢,往回摇吧。”

  细米回头望着朦朦胧胧的岸、朦朦胧胧的红藕,但没有掉转船头。

  “细米!——”

  梅纹催促道:“往回摇呀。”

  细米就犹犹豫豫地摇起橹,掉转船头往岸边去。

  红藕看不出小船是不是往回来了,依然在喊:“细米!——”

  细米摇着摇着停住了。

  “怎么不摇了?”梅纹问。

  细米用力摇橹,但却是掉转了船头,继续朝着芦苇荡的方向。

  “细米!——”红藕在岸上跳着,叫着。

  “怎么又掉头了?不是要往岸边去的吗?”

  细米只管摇橹,好半天才回答:“我已经带她看过了。”

  红藕看着看着,小船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便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很生气地在岸边坐下了。

  小船行过,留下一条水道。水道外边的水是静的,水道上的水却很活泼地跳着,月光下,仿佛在小船的后边跟了一长溜鱼群。

  梅纹只觉得有一种无边的安静。

  细米说:“前面是个岛。岛上有一座了望塔,是秋天看火的。秋天芦苇黄了,容易着火,最怕的就是芦苇荡着火,火烧起来,天都染红了。”

  梅纹已看到了夜幕下的了望塔。

  船开始进入芦苇丛,空气变得更加阴凉起来。

  船靠岸,人上岸。

  细米领着梅纹来到了望塔下。

  梅纹仰头一望,只见云彩在月亮旁匆匆走过,就觉得了望塔很高,并且在晃动,叫人晕眩。

  细米也在望着这座塔。

  梅纹问:“你带我到这儿来,就是让我看这座塔吗?”

  细米摇摇头,走上了了望塔的台阶。

  梅纹小心翼翼地跟着,担心地问:“它不会倒吗?”

  “不会倒的。我常爬上去呢。”他一边登,一边数那台阶,“一、二、三……”

  梅纹也在心里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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