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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杜元潮将艾绒搂进怀中,然后将她脱尽,但没有一点粗鲁。她由着他,就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他压在她身上时,觉得她的身体凉丝丝的,而从前,她的身体——尤其是夜晚的身体,从来就是温暖的。他犹疑着刺进她的身体。他看到了她的目光:茫然,思绪飘忽,仿佛在回忆一件遥远的往事。

  他感到无趣——令他失望的无趣,还有尴尬与恼羞。

  ……

  难以入睡,辗转反侧了许久,他终于躺不住了,穿衣起来,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转身又轻轻将门关上。他走向田野,一株老树上,几只鸟被他惊起,飞进冰凉的月光里。

  范烟户还在唱,声音远不如从前了,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口齿不清,也不知唱些什么,却叫人心里一阵阵彷惶……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艾绒却始终未能走出那种状态。倒也不显得悲哀,但又很难见到她有笑容。那对水灵的、妩媚的、有时显得有几分蒙恋难劬Γ已不见往日的光泽。她会常常抱起琵琶,但弹奏时总显得心不在焉。呆滞、木讷,或是没有了心思,或是有心思,却不知心思又究竟在哪里。

  杜元潮一踏进这屋里,就会有一种冷清与压抑。

  艾绒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留在了屋里,世界仿佛就只有屋子那么大。有时,她也会走出家门,但,油麻地一日一换的风景,却并不能吸引她,更不能使她感到动心与欢乐。油麻地的人,常常见到她在那儿愣神:对一只小鸟愣神,对一棵大树愣神,对一片浮云愣神,对几只屁股朝天正伸长肚子在水中觅食的鸭子愣神。有一回,她站在大河边,竟半天不动。风中,白色的芦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身上。人们看到她时,她浑身上下已落满芦花,仿佛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里站立了许久。

  记得那年刚来油麻地,艾绒最敏感的便是油麻地的季节。在苏州城里,虽说也能感到四季的替换,却不像油麻地这样的清晰与细致。季节在走动,每天都有每天的样子。油麻地的人习惯了,也便迟钝了,但这个从苏州城里来的女孩,却惊喜地看到了每天的消长,每天的颜色,听到了一天不同于一天的声音。她甚至闻到了一天不同于一天的气味——季节的气味。一片新芽,一片落叶,都会使她喜悦。她跟着季节的脚步,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油麻地的春天、夏天、秋天与冬天。

  然而,现在,自女儿消失于这个世界之后,她居然浑然不觉已过去一个秋季,一个冬季,而现在已经到了春季。

  这天夜里,她在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中忽然一下醒来了。惊雷!

  这是入春以来第一个雷声。第一响雷声就气势不凡。它炸响时,天空犹如一枚巨大的蛋,结实的蛋壳突然破裂了,有无数的碎片迸向四面八方。大地在颤抖,河水在沸腾,草木不禁在哆嗦,一切沉睡的生命,甚至是木头,都似乎突然被惊醒了。

  艾绒一下坐了起来,并用双手死死抱住枕头。

  闪电在窗子的玻璃上像利剑一般劈刺着。

  她用手去摸索着,床是空的。现在,这张床经常是空的。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空床,她甚至不觉得是空床了。但此刻,她却希望能够抓住杜元潮的手,或是钻在他的怀里。她拉亮了灯,屋里空空的。闪电划过时,她看到了椅子与琵琶。

  又是几声雷声,一声比一声惊心动魄。

  艾绒浑身颤抖不止,但脑子却一点一点地清醒起来。一种鲜活的敏锐的感觉,也在慢慢地苏醒,仿佛一块毫无知觉的冰正渐渐化为流动的春水。她恍惚,是那种睡得太久而终于醒来时却还未彻底醒来之前的恍惚。

  雷还在轰鸣,但不再发出巨响。不一会儿,便开始下雨,是那种粗硕的雨。油麻地的人在说到这种雨的雨滴时,说“有M纷幽敲创蟆薄!褒M纷印鼻么蜃盼荻ィ敲打着头年的残荷,敲打着木船和扣在酱缸上的大斗篷,犹如敲响无数面的鼓,而雷声是一面大鼓。大鼓小鼓一起敲,天地间一派轰轰烈烈。

  艾绒不再害怕,她拉灭了灯,倚着床头,听着一天的雷雨。

  此时的枫桥,也一样处在雷雨之中。

  杜元潮与采芹二人都醒着,却都不说话。枪倒下了,而草丛中的那番汩汩的温热,渐渐变得凉丝丝的,并停止了流淌。

  没有拉灯,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躺在黑暗里。

  雨越来越大,田野发出一片潮涌之声。

  采芹碰了碰杜元潮:“回去吧……”

  杜元潮烦躁地掀去被子,将赤裸的身体露在外面。

  采芹给他重又盖好被子,不再说什么。

  雨下得很猛,但始终以同样的速度在下。雨声却在变——四周的大河小河在不住地涨水。

  采芹坐了起来,望着窗外摇晃的柳树,泪水慢慢地流淌下来。

  杜元潮长叹了一声,便起身穿衣。

  “雨下这么大……”采芹说,声音有点儿发颤。

  杜元潮摸黑走向门口。

  采芹拉亮了灯。

  杜元潮回头看了一眼采芹,打开了门,立即就有一阵风将雨水吹洒了他一脸一身。他看了看黑暗的夜空,冲进雨地里。

  采芹立即下床,扑向门口:“拿把伞……”

  杜元潮没有回头。

  采芹望着他的背影被风雨所吞噬,泪水夺眶而出。

  艾绒见到浑身湿漉漉的杜元潮时,正蜷在床的一角,双手抱住两膝。她望着他,泪光闪烁。后来,她将脸埋在双膝间,哭泣起来,瘦削的双肩在哭泣中不住地颤动着。

  杜元潮站在床前,低垂着脑袋,地上不一会儿工夫就流了一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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