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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雪丫没有寂寞,她抱着雪兔,不知疲倦地朗诵那些诗和童话。那些诗和童话,把她带到森林里,大海边,瓜棚下,火旁,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之中。她一会儿驾着白帆船行驶在水上,一会儿又骑着一匹篝火红的小马驹在浅水滩上跑,一会儿,又跟一只从北方来的海鸥对话。她为那只失去妈妈的小羊羔儿而忧伤,她为那只终于长成一只美丽的白天鹅的丑小鸭而高兴。她崇拜那头终于战胜一切对手的金色的野牛,她喜欢那只会在草丛里翩翩起舞的丹顶鹤,她羡慕那只唱着歌的安恬的夜莺。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凝神,一会儿大声叫起来:“大野哥,你听见了吗?哈哨!”“大野哥,你看见了吗?一只鸟,绿色的,站在芦苇上呢!”

  她也不知道饥饿。

  大野他们无法忍受寂寞,也无法忍受饥饿。

  现在已经是村里的人寻找他们的第五天了。他们靠吃雪维持着生命。他们用手摸了摸自己,瘦了,骨棱棱的,腿肚子没有了,皮皮囊囊的。他们很不容易站住,只能扶着墙或床走动。肠胃不时绞痛,冷汗常把额头弄得的。有时两眼直冒金星,有时却又两眼发黑,觉得自己旋转起来。不时地恶心,却又呕吐不出什么来。

  森森总是把手指放在嘴里,仿佛手指上有蜜,有油,有盐。有时,他死死咬住手指,直把手指咬出血来。血是咸的,像一涓细流,流进他的空腹。于是,他感到一阵舒服。

  大野饿急了,就死死咬住床架。床架被他啃啮得坑坑洼洼。有时,他像撕扯骨头上的肉一样,把木头一块一块地撕扯下来,在嘴里嚼着,然后再吐掉。

  林娃已把那块腊肉偷偷地吃完了,还剩一根细细的骨头。他舍不得将它扔掉。他常常把它放到嘴里,觉得它仍然带着腊肉的醇香。

  雪丫不知道饥饿,但常饿昏过去。醒来时,她又继续朗诵诗和童话。看样子,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一直朗诵下去。

  “我们闭起眼睛,每一个人想一桌酒席吧。”大野说。

  “我先来。”林娃说,“一碗犴肉,一碗野鸡肉,一碗野猪肉,一碗狍子肉,一碗野兔肉。还有酒,酸枣酒,山梨酒。你们吃呀,吃呀。”

  “吃。”

  “吃。”

  于是小木屋里一阵响响的有滋有味的吧唧声、咕噜声。

  “该我请你们吃了。”森森说,“一碗红烧鱼,一碗青蒸鱼,一碗鱼丸子,一碗炒鱼片,一碗糖醋鱼,一碗鱼汤。还有酒,山楂酒,山葡萄酒。你们吃呀,吃呀。”

  “吃。”

  “吃。”

  于是小木屋里又一阵响响的有滋有味的吧唧声、咕噜声。

  “我来请你们吃。”大野说,“你们太抠门了,看我请你们吃的是什么?一碗飞龙,一碗熊掌,一碗鹿腰子,一碗猴头,一碗野鸽蛋,一碗鱼翅。我们不喝甜酒,像大人一样,喝白酒!”

  “我喝两碗!”林娃说。

  “我喝三碗!”森森说。

  “我喝四碗!”大野说。

  “我喝五碗!”林娃说。

  ……

  一个超过一个,一直到大野说出:“我喝一百零八碗!不喝了,再喝就醉啦。吃菜吧!”

  “吃。”

  于是,小木屋里再次响起一阵响响的、有滋有味的吧唧声、咕噜声。

  “我醉了。”林娃说。

  “我也醉了。”森森说。

  “我没有醉。”大野说,“真喝醉了的,才不说醉呢。”他借助身体的虚弱,像纸人儿一般摇晃着,在小木屋里走,嘴里故意呜呜噜噜,仿佛真是一个醉汉。

  “醉汉来啦!”林娃叫道。

  森森跟着叫:“醉汉来啦!”

  一阵昏黑,大野扑通跌倒在地上。

  “大野哥!”

  “大野哥!”

  林娃摸过去,森森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他们摸到了大野,摇动着他:“大野哥!大野哥!……”

  没有回声。

  林娃和森森大声哭起来:“大野哥!大野哥!……”并狠劲揪他的头发,掐他的肉。

  好半天,大野才苏醒过来。他想从地上爬起来,但两只胳膊发软,两条腿像断了筋一样不听使唤。这些天,他不光挨饿,还一直挖雪。他几乎没有力气了。

  林娃和森森把他扶起来坐好。

  “我们再不吃点东西,就一定会饿死的。”林娃说。

  可是,到哪儿弄东西呢?“我的兔子呢?我的兔子呢?”雪丫叫了起来。她现在一分钟也不能离开那个柔软的、温暖的、安静的雪兔了。

  那小东西不知跳到床下干什么去了。听到雪丫的声音,又跳到床上,钻到她怀里。

  “你上哪儿去啦?也不跟我说一声。”雪丫自说自答着,“噢,去吃草啦?不是?那去玩啦?也不是?那是去找妈妈啦?”她用手捏捏它软乎乎的鼻子,捏捏它薄薄的长耳朵,又摇了摇它的短尾巴。

  这是一个让人爱怜的小东西。它放松了身子,让她去捏,去摇,去捋。它尽量往她怀里缩,让她觉得温乎乎的。

  林娃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觉得眼前刷地亮了一下。他激动得声音直发颤:“我们……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把那只兔子……吃了呢?”

  小木屋里静得只听见他们急促的喘息声。

  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林娃说:“留着它干什么呢?大野哥,你说呢?”

  大野不吭声。

  “我们不是还想出去吗?”林娃说,“那就把它吃了,我们好有劲挖雪呀。”

  大野仍然不吭声。他仿佛看见雪丫怀里那对怯生生的眼睛,把眼帘垂下了。

  “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办法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有把它杀了。”林娃说:“我们要活着出去。活着多好哇!”

  森森心里不知道该不该支持林娃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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