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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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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变得很潮湿。雾从田野上浮起来,越浮越浓,最后,竟像滚滚的白烟。我就在这烟雾的掩护下,将谢百三、马水清等人的衣服都偷了—些,并将自己的两件衣服也拿了出来,—并送给汤文甫。他说他要看书,我就把凡能抓到手的印了字的东西,塞了一大包,都给他送了去,并告诉他,船上有个小洞,有—束光可照入里面,正可睡在那儿看书。我给他送去了一张破席,把老师宿舍门口的铁条上晾着的一条忘了收回去的被胎也给他抱了去……来去四五趟。他不停地说:“林冰,我汤文甫日后涌泉相报!” 第二天,我、谢百三、马水清都床上床下地找衣服,我还—边找一边骂:“哪一个狗日的偷了衣服!” 我常偷偷地去看汤文甫。 这天夜里,外面又一次喊声大作:“抓汤文甫呀!抓汤文甫呀!”连油麻地镇街头的高音喇叭都响起了这个喊声。四下里—片“哧嗵哧嗵”的脚步声。远处还有紧急的锣声。这声音此起彼伏,从油麻地镇响彻到天边,又从天边响彻到油麻地镇。秦启昌带了十几个民兵,在油麻地镇上奔跑,大声问:“在哪?在哪?”许多人已经睡觉,醒来后如没头的苍蝇,跟着人群—会儿向东—会儿向西。 大河边上,却静悄悄的。 我从人群里隐退出来,转身跑到大河边上的破木船下,轻声唤:“汤文甫!汤文甫!” “外面怎么啦?”探出汤文甫的脑袋来。 “你是汤文甫吗?” “是汤文浦。怎么啦林冰?” 我靠在船上,喘着气,望着天空如梦如幻飘向苍茫里的游云。 过了—会儿,从镇上传来声音:“抓住汤文甫啦!抓住汤文甫啦!” 汤文甫摸了摸自己,“我不是在这儿吗?我不是在这儿吗?” 过了—会儿,高音喇叭广播,说这是一场误会,那个被抓住的汤文甫,是远地方—个到油麻地镇串亲戚的人,让大家回去睡觉。 我和汤文甫,就压低声音笑了很久。 大约十天之后的一天下午,我们正在上课,十几个民兵背了长枪拿了麻绳直扑大河边,从破船下捉住了汤文甫。当天晚上,公安局来了两个腰里插短枪的人,铐了汤文甫。他将要被扭上吉普车时,一回头,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我,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后来,当他从监狱里放出时,他找的第—个人就是我。见了我,他用劳改铸成的一双长满硬茧的手握住我的一只手摇了又摇,摇了又摇。我问到他当时是怎么被发现的,他想了想说:“在被抓的头一天下午,我看见乔桉在河边上钓鱼,在船里犹豫了半天,但最后还是憋不住从里面钻出来,与他说话了。” (6) 汤文甫从监狱中放出,是在杜长明垮台之后的第二年。杜长明是被上面认定为“五—六分子”而垮台的(实际上是派系斗争的—个牺牲品),并且从此之后—蹶不振。他先是“挂着”,挂了两年,后来给他在“滩涂开发指挥部”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职务,直到他退休。一九九o年,我在县城的大街上碰到他时,正是他患脑溢血的第二年。他摇摇摆摆地顺墙根走着,嘴歪眼斜,嘴角还流哈喇子,“人种”形象已荡然无存,并且向人预示,这形象也将一去不复返了。我向他打了招呼,他不认识我了,用手扶着墙,呆呆地望着我。“我叫林冰。”我说。他想起来了,“噢,你是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的孩子。”他很宽厚地笑着,流了许多口水。 汤文甫出狱之后不几年,这世界又是—个大颠覆,将他送上了一条阳关大道。曾把他开除出来的那个学校,在他多次写信上告之后,重新审查了过去的材料,认为当年的材料有许多不实之处,再加之用了新的眼光去看当时的故事,就认为将他开除出学校未免太过分了,就同意他复学。这样,他作为全系年纪最大的—个学生,与“文革”后第—批高考入学的那些人—起,又开始了大学生活。材料不实,他是老早就给我讲过的:“我心里是想与那个女孩做那种事的,可是直到天亮也没能做成。”想起来,他还很遗憾,觉得自己很吃亏,“真不值得!”读大二时,他就写了一部中篇,是写汤庄的。作品写得并不好,但产生的反响却很大。从此,他就开始了作家的生涯。因为改稿等方面的事情,他常到北京来。每到北京来时,他的第—个去处就是北大——我这里。他总是西装革履,把头发烫得十分精致,眼镜是—副一副地换着,越换越青春焕发,越换越显出—种好的素养和一种文人学者的风度。 一九九二年冬天,他来北京时,说他去图书馆翻旧时的资料,翻出—个好素材来。说的是从明朝中叶开始,忽有一种充满神秘色彩的“接命神方”开始流行——红铅。红铅乃为少女月经来潮时的排出物提炼而成。他将明朝张时彻的《摄生众妙方》中的一段,又像从前念语录一般倒背如流:“用无病室女,月潮首行者为最;次二、次三者为中;次四、五为下,然亦可用。”又说了稍后龚廷贤的《万病回春》中更为详细的—段:要求选择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发黑面光、肌肤细腻、不肥不瘦、颜面三停、长短相当、算其生日年月约为五千零四十八日前后的少女。 若得年月日应期者,乃是真正至宝,为接命之药。对炼红铅的复杂工序,他了如指掌,并一口气向我说了三个小时有关红铅的历史故事。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材料,听后无言。不想,一九九四年我在东大讲学时,一日看国内的报纸,报道他以《红铅》为名,已写出一部长篇来了,并且卖得很火。又隔几天,他寄来了《红铅》一书并附了—封信。看完这部长篇之后,我回了—信,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你的长篇写得不好,太俗。不久他就给我回信。信中说:我无法成为—个—流的作家,但我能成为—个—流的畅销书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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