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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他二人索性借了那块空地表演起来。王维—是高三的学生,在宣传队既是队长,又是导演。现在,他不光表演自己的角色,还教丁玫怎么演她的那个角色。有—个动作,王维一说了几次之后,丁玫还未做到位,王维一就走上前去,将她的手往上抬了抬。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个突然地都静止在那儿,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会儿,王维一才将握住丁玫的手松开了,走到了一边,丁玫却低着头站在那儿很久未动。四周悄然无声,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王维—倚着一株竹子,朝竹林上方的天空仰望着,天空什么也没有,只是—片天空。

  “还排吗?”丁玫终于抬起头来问。那片刻里,丁玫的脸色十分鲜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女孩子。

  王维—:你回去吧!

  丁玫:……

  王维—:我走了。

  丁玫:……

  丁玫的默然无语里却有万千的语言。她举着一只手,凝望王维一远去的背影时,让人忘了是戏,而进入了一种逼真的情景之中。

  他们不再排戏,走到荷塘边说话去了。我更不好走到他们面前去了。在我将要离开竹林时,听见王维一说:“我该回去了。”

  丁玫说:“我哥哥进城了,南屋里有张空床,就在我家住一晚吧,明天我也去学校。”

  王维—显出一副打不定主意的样子。

  我走出竹林,走回吴庄。见了马水清,我说:“丁玫不在家。”

  他照了半天小镜子,才说:“我们再去后面大庄子上看看吧。”

  (4)

  走进小学校的院门时,远远地就听见了吹箫的声音。

  “舒敏回来了。”马水清说。

  这箫真是—种奇隆的乐器,任何曲子,经了它,都变成哀怨的、感伤的。箫不容易吹,但舒敏的箫是吹得很好的,似乎她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吹箫了。那股气很均匀、很平稳地输人箫内,没有半点浮躁和做作,—个个音符都在应有的分寸上出来,将人的心慢慢地打动着。今天的箫声似乎比我以往听到的更哀怨一些。

  “让她吹完这支曲子。”我说。

  马水清先在我之前就站住了。

  箫声从她的窗里流出,流到这四月的空气中,将世界都衬得有点哀怨起来。

  我们轻轻敲了敲她的门,她将门打开了,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是你们两个!”

  她的脸色本就是苍白的,现在更比以前还要苍白一些。由于瘦弱,她的眼睛显得很大,也很黑。她的辫梢上多了一根白色的绸带。我们突然想到她家可能有了什么不幸。但我们没有问她家中的情况,而她已经从我们的眼中看出了什么,对我们说:“我母亲去世了。”她眼中便蒙了—层似有似无的泪幕。

  我们都很笨拙,不知道怎样来安慰她。

  姗把那支黑色的箫挂到帐子里,说:“她走了也好,那边我就没有什么再可牵挂的了。”

  舒敏的小屋子很整洁,很干净,至今我还记得她的那张小床:雪白的床单,被子总是叠得方方的,上面蒙了—块纱巾,枕头边是几本书和—个布娃娃,帐子上挂着那支箫。

  我们在她的小屋里待了几乎整整一个下午。

  (5)

  天将黑时,马水清显得很烦躁,无缘无故地朝爷爷发了—通脾气。

  “我看,我们还是回学校吧。”我说。

  “学校也没有意思!”

  天黑时,马水清说:“走,我和你—起再去丁玫家—趟,叫她来打牌。”

  “我不想去。”

  “那我自己去。”

  “你也不要去。”

  马水清不听,走出了院门。我连忙追出来:“王维—可能在丁玫家!”

  马水清掉过头来呆呆地望着我。

  我只好将在竹林里看到的和听到的都告诉了他。

  马水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吴大朋来了,问:“今天晚上玩牌吗?”

  我说:“差—个人。”

  “再去叫一叫丁玫。”

  “丁玫回学校了。”我说。

  “舒敏回来了,叫舒敏来。”吴大朋说。

  马水清往家走,不说话。

  “叫舒敏来吗?”吴大朋问。

  我说:“当然叫。”

  吴大朋便往后边大庄子上去了。

  马水清在黑暗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样子变得出奇地平静,仿佛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下子变成了—个很成熟的人。他和我一起抬桌子搬椅子,脸上居然没有留下——丝震惊、失落和不能自持的痕迹。他甚至在往桌上铺台布时,还像平常一样咬牙切齿地揪了—下我的腮帮。

  爷爷站在门口,“我往后面大庄子上割斤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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