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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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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混杂在人群里,不—会儿工夫就被冲散了。我听见邵其平在大声叫着:“油麻地中学的学生上了轮船后,在大烟囱下集合!”那意思是,在上轮船之前就各人顾各人吧。随即,我听到鸟鸣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其中—个声音就是在离我丈把远的地方发出的。然而,我很难搞清楚究竟是谁在吹那瓷鸟。我也吹响了我的瓷鸟,向他呼应着。我们双方不停地吹着。在这陌生的人群里,这鸟鸣声使我少了几分惊慌。起先,我们的鸟鸣声里还有着寻觅伙伴的焦急,呼应一阵之后,我们的心塌实了,鸟鸣便变成了一种互相都能领会的唱答。在这混乱的人群里,我们居然获得了这样一种特别的情趣,心里很快活。但过了不—会儿,那个鸟鸣声便渐渐地离去了,并且越来越远。我从那鸟鸣声里感觉到他对这种分离是多么地慌张。我甚至能想像出他那副眼中充满无望和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再也听不到—声鸟鸣了。我独自将那瓷鸟吹了一阵,见毫无呼应,自觉无趣,心里又想着别让自己被耽搁在码头上,便把瓷鸟揣进怀里,集中精力往江轮靠近。凭着天生的机灵劲,我像一条泥鳅在人与人的缝隙里敏捷地向前钻着。我的四周,是浓烈的汗臭味。我自己也流汗了,汗水淹痛了眼睛。鞋几次被踩掉,我几次弯腰提鞋,几次差点被踩倒。挤到后来,我实在没有力气了,身体疲软地夹在人群里,张着大嘴吸气,被动地由人群将我一步一步地向江轮推去。 我当然登上了江轮。上去之后,我就拼命地往上钻,一直钻到最上层。当我扶着栏杆往江边看时,只见人潮还不停地往江轮涌动。我卸掉铺盖卷,敞开衣服,让江风吹着。居高临下,俯瞰人流,我心中满是自豪,觉得自己比别人能干。 往江轮的活动舷悌突然关闭了——江轮已经超负荷,不能再继续载人了。不—会儿,江轮在汽笛中缓缓离开了码头。 望着无数条挥动的胳膊,我突然紧张起来:马水清他们不知登上了江轮没有?于是我掏出瓷鸟,一边吹着,—边往大烟囱下匆匆挤去。 大烟囱下站了许多人,我找来找去,就是不见油麻地中学的人。我就像要被人杀了似的大声喊叫起来:“邵老师!——”‘“马水清!——”没有回答。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只离了鸭群的鸭子,独自漂浮在茫茫的大水中——当它环顾四周,在水面上乱转—气依然不见鸭群的踪影时,便—动不动地浮在了水上,只是一声接—声地叫着。我也—声接—声地叫着,叫着邵其平,叫着马水清,叫着谢百三、姚三船、刘汉林,甚至在最后一个叫到了陶卉。 几个大学生被我叫烦了,冲着我嚷:“你碱叫什么?!” 我不喊了。将铺盖卷放在甲板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呆头呆脑地望着那一条条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腿。 “也许他们还在下层舱里。”我背起铺盖卷,吹着瓷鸟,在下面的三层舱里来回找着。我觉得有许多人在看我,他们准把我当成一个疯子了。我也顾不得这些,依然顽梗地将那瓷鸟吹下去,直把嘴吹得有点发麻。 我又重新回到了大烟囱下。我所看到的,依旧还是—张张陌生的面孔我已浑身疲乏,就把铺盖卷放在甲板上坐了下来。我将脑袋伸在两根栏杆中间,失神地望着浑浊的、翻滚着的江水。 不知是谁扔下一张报纸,只见它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到了江面上。过不—会儿,就再也看不到它了。在江轮的上空,一条灰黑色的烟带往船艄的方向飘动着,直到与灰暗的云空融和在—起。 四处茫茫皆不见,江轮仿佛在一片永不能到达彼岸的汪洋中行驶。 我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当几颗泪珠跌落下去时,我便用朦胧的眼睛追着它们。它们被江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当我终于不能见到它们时,心便在想:它们大概需要多久才能落进江水? 我让自己的心悲凉起来——这是我二十岁之前最喜爱做的一件事。我被母亲骂了一顿或被父亲打了—顿之后,当我独自—人坐在门槛或河边上时,便会很舒服地品尝这种情感,让心酸酸的,鼻子酸酸的,让眼泪汩汩地流出来,流到嘴里。然后,我仔细地尝着泪水的咸味。 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孤独,很可怜,很惨,是天下—个大不幸的人。我居然哭出声来,哭得泪水汪满眼眶,把不远处—根栏杆看得有柱子那么粗。 “这个孩子在哭。”一对男女从我身边走过,女的对男的说。 我这才想起周围有那么多人。我把嘴里的眼泪吞进肚里,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把身子收缩成一团,完全面对着大江。这时,我希望能看到江上有所谓的江猪出现。在我的头顶上,也有人在议论江猪。一个人说:“你看远处,在江上—拱一拱的,不是江猪吗?”我便往远处看,心里陡生一个惊奇:真是江猪!我盯着它看——看久了,觉得它不过是—个浪头。在我头顶上,也有一个人说:“狗屁江猪,是个浪头!”于是,我心里很失望。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江上的风也大了起来,在船舷旁“呼呼”地响。几只精瘦的海鸥在船艄后的浪花上—掠一掠地飞,像江上灰色的幽灵。江轮四周,越来越苍茫了。 我觉得身上凉丝丝的,心不禁又酸起来。 许多人开始吃饭,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我感到肚子很饿,便伸手到怀中掏钱。我的口袋里只有两块钱。父亲共给我十块钱,还有八块钱在邵其平身上——我怕将钱丢了,就像其他同学一样,把大部分钱交给了他,由他代为保存。我把那两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口袋里。我只有这两块钱了,是不能花掉的。 我咽了咽唾沫,用双膝顶住了肚皮。 我背着铺盖卷,又像个流浪者,在江轮上到处溜达。当我再重新回到大烟囱下时,天已黑了。 江轮在黑暗中航行,更给人一种无边、无伴、无家可归的感觉。黑夜很奇特。人在天一黑时,就有了归家的欲望,就企盼有熟识的人相伴于身旁,它比白天更容易使人觉得凄凉。这种感觉,我曾有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我在心中—遍一遍地希望着邵其平他们的出现。 我坐在铺盖卷上,掏出那只瓷鸟吹起来——这纯粹是出于—种侥幸心理。然而做梦也没有想到奇迹竟然出现了:在船艄方向,有鸟鸣声呼应着!虽然离得很远,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立即跳起身来,连铺盖卷都忘了,一边使劲吹着瓷鸟,—边疯了一般往船艄跑。 鸟鸣声越来越近。我感觉到对方也正朝我跑过来。 “肯定是我们的人!”当这—判断在我脑海中生成时,我几乎兴奋得想一头撞在舱板上或跪在甲板上。 —盏明亮的灯照着通道。 我看见—个女孩朝我跑来。 “陶卉!”我停住脚步大声叫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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