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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水清似乎很有钱,用得也很大方,见到烀藕的,就给我们每人买一大段藕,见到卖菱角的,又买了好几斤菱角。谢百三用一张大荷叶托着菱角,我们一边吃,一边逛,一边将菱角壳扔到油麻地小镇的街上。最后,马水清竟然领我们进了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大盘猪头肉(我印象很深,堆得尖尖的),直吃得嘴油光光的。

  出了小酒馆,我看看他们三人,觉得他们的的眼睛似乎也都浸了油,比先前亮了许多。

  我们便成了好朋友。这之后的许多年里,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玩了很长时间,重新回到宿舍后,我发现我的铺盖卷从我的铺上被挪到上铺去了,下铺换了另一副铺盖卷。

  从小河边走进来一个男孩(其实很难再称他为“男孩”,他显得很老成,岁数要比我们中间任何—个人都大,似乎都有了淡淡的胡须了)。

  马水清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桉。”

  “这涨铺上您好,这张铺上的铺盖卷是你的吗?”马水清问。

  “是的。”乔桉回答,斜眼看了一眼马水清。

  马水清一指我说:“那张铺已经是他的了。”

  乔桉侧过脸来看看我。从此,那一双眼睛便永远长在了我的记忆里。那是—双又短又窄、眼角还微微下垂的眼睛,闪现在上散落下来的显得过长的头发里。

  那目光里含着—种十分陌生的东西,在对你的面孔一照的一刹那间,使你觉得飘过两丝深秋的凉风来,心禁不住为之微微—颤。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叫“怨毒”。

  我年记本来就比他们几个小一点,长得更显小。我仿佛从乔桉嘴角轻微的一收之中,听出了他心里的—句话——“—个小屁孩子!”

  乔桉根本就不理会马水清他们,转过身,收拾铺去了。

  刘汉林和谢百三交叉着双腿,倚在双人床的床架上,冷冷地看着乔桉的后背。

  马水清倚在后窗口,掏出小镜子来照着,并对着镜子不住地用下牙去磨上嘴唇,牙齿白生生地闪光。

  我倚在门框上,在—片沉默里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三个,也不时愤怒地去望望那个明目张胆地侵占我床铺的乔桉。

  乔桉藐视一切,他爬到铺上,很舒服地倚在床头上,伸开双腿,抓起一本破破烂烂的《烈火金刚》来看,仿佛这个世界里化有他一个人还是一个喘息着的生命。

  马水清把小镜子放回口袋里,走过来,突然猛力一扯乔桉的褥子,将乔桉连人带褥子统统扯到了地上。

  这大概太出乎乔桉所料了,他跌落到地上之后,愣了很长时间。当他从地上爬起来要去跟马水清纠缠时,我、刘汉林、谢百三,—起跑过来,站在了他的面前。出乎意料,下面的事情变得极为简单:乔桉对我们没有做任何动作,甚至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未留下,不声不响地收拾好他的铺盖卷,到另一间宿舍去了,只是临出门时侧过脸来,用了那双“乔桉的眼睛”朝我们“轮”了一眼。

  乔桉走后,我就一直觉得他仿佛还在我们的屋子里。

  (2)

  小时候,我就很讨厌那种喜欢支使人的人。可是偏偏就有那么—些人,天生就有这种支使人的欲望与能力。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们总能迅捷地站到支使人的位置上,然后充当指手画脚的头领角色。他们掌握和运用这种操纵权,总是得心应手,轻而易举。有些人不愿意被支使,可因为天性怯弱,或缺少足够的对抗智慧,心里很不是味道,可还是听命了,顺从了,虽说边做边恼火,做完了更恼火,而这恼火也只是在心中思路很不清晰地生闷气,却无其他办法。还有—些人,天生就是被人支使的料,在被支便时竟绝无不愉快一说,自然也毫无自尊心的损伤感。

  马水清属于第—种人。刘汉林和谢百司则属于第三种人。我属于第二种人。但我对马水清倒并无反感。因为马水清可以支使天下人,却惟独不支使我。不公不支使我,还让我分享他的支使他人的那种天赋权利。我这人从小就有好人缘,后来的岁月告诉我:天下人不能做我朋友的,实在太少。

  让我生气、窝火、心中愤愤难忍的是乔桉。他使我,使马水清,使我们都感到了一种拂之不去的压抑。

  从开学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支使我们大家。他与班主任邵其平保持着一种最密切的关系,并自然地、顺利地扮演了邵其平的使者、代言人,甚至就是邵其平本人的角色。他给我们造成—个强烈得无法抗拒的印象:他是被邵其平指定了、核准了的本班负责人。是他抱来了新作业本,然后又支使我和刘汉林或其他人将作业本分发给大家。是他去找管后勤的白麻子,联系好借出一些笤帚、水桶之类的工具,并在支使班上几位同学将这些工具取来后,又支使我们打扫整理教室。

  是他从办公室抱来篮球和排球,说:“今天下午后两节课自由活动。”

  支使是—种不由自主的欲望,一种荡彻身心的快感。乔桉不加掩饰地表现着自己。我和马水清在被他支使时,心里充满压抑,可是在不被他支使时,心里除了压抑外还有一种孤立。因为我们清楚地感觉到,在乔桉当了我们的面支使其他同学去做什么事情时,他是在有意忽略和冷落我们。最使我们感到压抑的是,我们竟毫无理由来对乔桉的支使加以反抗。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得到邵其平的默许、认可的,并且又都是—些为了大家的公众的利益而做的好事。我们除了有—种被支使的压抑感以外,还有—种智力上、精神上皆被他比下去的压迫感。

  乔桉似乎感觉到了这—点,偶尔突然用“乔桉的眼睛”看我们一下。

  我看得出,在差不多两周的时间里,马水清—边在忍气吞声地承受着这种压抑,—边在暗暗地准备与乔桉做—种心理、智力和凶狠程度上的较量。他总是掏出那枚镜子来照自己,转动着脑袋,在脸上寻找着胡子或某些凸出物。

  刘汉林对乔桉没有强烈的感晴反应。他—有时间就往篮球场跑。不管人家是不是在比赛,逮到球就到处乱跑。当许多人追来时,他就突然一弯腰,把球死死抱住,紧紧压在腹下,活像—只受了惊动而突然蜷起身子的虫子。他的躯体一旦形成这种姿态,即便是高中部的学生,也不可能将球夺去。直到在场的人答应让他往篮筐里投—球,他才会慢慢舒张开身体,抱了球去投篮。如果中途又有人偷袭,他会又一次突然一弯腰,将球压到腹下去。

  他投球的样子很难看:双手端着球,然后往上抛。我们管这种姿势叫“端大便桶”。刘汉林“端大便桶”极有本领,百发百中。

  鉴于他这两种本领,每次比赛时,我、马水清都要他与我们一拨儿。

  谢百三就道干活,干得汗淋淋的。

  又过了一周,马水清将乔桉的所作所为凝为一个明确的短句:“乔桉想当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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