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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根鸟一惊。这声音虽然微弱,而且又衰老了许多,但他还是听出来了像谁的声音。他跑过去,仔细看着那个人的面容。

  根鸟的嘴唇开始颤抖了:“板金先生!”

  客人听罢,用细得只剩一根骨头的胳膊支撑起身体:“你是……”“我是根鸟,根鸟呀!”

  “你是根鸟?根鸟?”

  根鸟点着头,眼泪早已汪满眼眶。

  板金先生激动不已。他要起来,但被根鸟阻止了:“你就躺着吧。”

  “我们打从青塔分手,已几年啦?”板金问道。

  “好几年了。”

  “你已是大人了。你连声音都变了。”板金抓着根鸟的手,轻轻摇着说。

  根鸟觉得板金真是衰老得不行了:他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根鸟担心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根鸟还从未看到过如此清瘦的人,即使父亲在去世前,也没有清瘦得像他这副样子。

  根鸟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怜悯来。

  根鸟在板金的床边坐下,两人互相说着分别之后的各自的情形,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儿要说。

  过了两天,板金才问根鸟:“你怎么呆在莺店不走了?”

  根鸟没有回答。

  板金让根鸟将他扶出客店,来到门外的一处空地上,在石凳上坐下,说:“其实,你的事,我早在住进这家客店之前,已从这个城里的一些人那里多多少少地听说了。整个这座城,都常常在谈论你。你学会了赌博,你学会了喝酒,常常烂醉如泥地倒在街上。你还和一个唱戏的女孩儿……”

  “我只是愿意和她呆在一起。”根鸟的脸红了。

  “其实,你心里并不一定就喜欢那个女孩儿。你是害怕孤独。你只是想在这里从此停住。你是不想再往前走了。你存心想让自己在这里毁掉。”板金失望地摇了摇头,用枯枝一样的指头指着根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呀……”

  根鸟倚在一棵树上,无言以答。

  “从前,你什么也不怕。千里迢迢,你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但你挺着脊梁。因为,你心里有个念头——那个念头撑着你。

  而如今,这个念头没有了,跟风去了,你就只想糟践自己了……”板金说,“你不该这样的,不该。”

  根鸟眼中大滴地滚出泪来。

  “你长途跋涉,你死里逃生,你一把火将你的家烧成灰烬,难道就是为了到莺店这个地方结束你自己吗?你真傻呀!”

  板金已不可能再大声说话了。但就是这微弱的来自他内心深处的话,却在有力地震撼着根鸟。他心头的荒草,仿佛在急风中起伏倾倒,并发出金属般的声响。

  “晚上睡觉时,闭起你的双眼,去想那个大峡谷吧!”

  整整一天,根鸟都在沉默中。

  黄昏时,他又站到房间的窗口。他看见那根布条还在晚风中飘动着,它仿佛在絮语,在呼唤着他。

  就在这天夜里,久违了的大峡谷又来到了他的梦中——大峡谷正是春天。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已摇动着一树的扇形的小叶,翠生生的。百合花无处不在地开放着,整个大峡谷花光灿烂。白鹰刚换过羽毛,那颜色似乎被清洌的泉水洗过无数遍,白得有点发蓝。它们或落在树上,或落在草地上,或落在水边。几只刚会飞的雏鹰,绕着银杏树,在稚嫩地飞翔。一条溪流淙淙流淌,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落花。

  银杏树下的那个棚子上,此时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当紫烟终于出现时,根鸟几乎不敢相认了:她竟然出落成那样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甘泉、果浆、湿润的空气,给了她美丽的容颜。风雪、寒霜,倒使她变得结实了。或许是她已经习惯了,或许是她不再抱有离开大峡谷的希望,她倒显得比从前安静了。这里有花,有鹰,有叮咚作响的泉水,有各色鸟儿的鸣啭,她似乎已经能够忍受这里的寂寞了。原先微皱的眉头,已悄然舒展,眼睛里的忧伤也已深深地藏起。显露在阳光下的,更多的是清纯之气与一个女孩儿才有的柔美。

  她一回头,看见了根鸟,害羞便如一只小鸟从她的脸上轻轻飞过。她望着根鸟,含情脉脉。

  她的手腕上戴着她自己做的花环。

  峡谷里有风,撩着她一头的秀发。那头发很长,像飘动的瀑布。

  有雾,她在雾里时隐时现。

  她已是绿叶下一枚即将成熟的果子。但最终,根鸟仍然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软弱、稚嫩与深情而悲切的呼唤。

  根鸟醒来时,窗外正飘着一弯月亮。

  根鸟没有将梦告诉金枝,也没有将梦告诉板金。但他自己却一连两天,都在回想着那个梦。

  几天后的早晨,板金对根鸟说:“我又要上路了。”

  根鸟不说话。

  板金只是用眼睛望着根鸟:难道你不想与我同行吗?

  根鸟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板金叹息了一声,背着他的行囊,吃力地走了。他实际上已经无力再走了,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走上丁西去的路。

  根鸟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发酸。

  板金走后不久,根鸟爬上枣树,摘下了那根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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