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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秦大奶奶像一捆长长的铺盖卷在滚动。她滚动得十分投入。有几次滚出苗圃去了,她就慢慢地调整好,直到放正了身子,再继续滚动下去。她闭着眼睛从东滚到西,又从西滚到东,一边滚,一边在嘴里叽叽咕咕:“这地反正是我的,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那些树苗是柔韧的,秦大奶奶并不能将它们压断。它们只是在她压过之后,在地上先趴趴,过一会儿,又慢慢地立了起来。

  当桑桑看到秦大奶奶又一次滚出苗圃好远还继续一路滚下去时,他禁不住乐得跳起来,并拍着巴掌:“奶奶滚出去了,奶奶滚出去了……”

  秦大奶奶立即停止了滚动,用胳膊吃力地支撑起身子,朝桑桑看着。

  桑桑走了过来。

  秦大奶奶说:“你能不告诉你爸爸吗?”

  桑桑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地是我的地!”她用手抚摸着地,就像那天她抚摸桑桑的脑袋一样。

  经常被父亲认为是“没有是非观念”的桑桑,忽然觉得秦大奶奶也是有理的。

  3

  桑乔“统一”大业的思想日益强烈起来。他的王国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在栽种垂杨柳时,他沿着河边一直栽种过来。这样,秦大奶奶屋后的艾丛里也栽种了垂杨柳。秦大奶奶将垂杨柳拔了去,但很快又被桑乔派人补上了。

  秦大奶奶必须作战了,与她最大的敌人油麻地小学作战——油麻地小学正在企图一步一步地将她挤走。

  秦大奶奶孤身一人,但她并不感到悲哀。她没有感到势单力薄。她也有“战士”。她的“战士”就是她的一趟鸡鸭鹅。每天一早,她就拿了根柳枝,将它们轰赶到油麻地小学的纵深地带——办公室与教室一带。这趟鸡鸭鹅,一边到处拉屎,一边在校园里东窜西窜。这里正上着课呢,几只鸡一边觅食,一边钻进了教室,小声地,咯咯咯地叫着,在孩子们腿间走来走去。因为是在上课,孩子们在老师的注视下,都很安静,鸡们以为到了一个静处,一副闲散舒适的样子。它们或啄着墙上的石灰,或在一个孩子的脚旁蹲下,蓬松开羽毛,用地上的尘土洗着身子。

  几只鸭子窜到另一间教室去了。它们摇晃着身子,扁着嘴在地上寻找吃的。这些家伙总是不断地拉屎。鸭子拉屎,总发出噗的一声响,屎又烂又臭。孩子们掩住鼻子,却不敢做声。一个女孩被叫起来读课文,鼻音重得好像没有鼻孔。老师问:“你的鼻子是怎么啦?”孩子们就冲着老师笑,因为老师的声音也好像是一个患严重鼻窦炎的人发出的声音。

  两只鹅在办公室门口吃青草,吃到高兴处,不时地引吭高歌,仿佛一艘巨轮在大江上拉响了汽笛。

  中午,孩子们放学回家吃饭时,教室门一般是不关的,这些鸡鸭鹅便会乘虚而入。等孩子们再走进教室时,不少桌面与凳子上就有了鸡屎或鸭粪。有一个孩子正上着课,忽然忘乎所以地大叫起来:“蛋!”他的手在桌肚里偷着玩耍时,一下摸到了一只鸡蛋。孩子们一齐将脸转过来,跟着叫:“蛋!”“蛋!”老师用黑板擦嘟嘟嘟地敲着讲台,孩子们这才渐渐安静下来。那个发现了鸡蛋的孩子,被罚着手拿一只鸡蛋,尴尬地站了一堂课。下了课,他冲出教室,大叫了一声:“死老婆子!”然后咬牙切齿地将鸡蛋掷出去。鸡蛋飞过池塘上空,击在一棵树上,叭地碎了,树干上立即流下一道鲜艳的蛋黄。

  桑乔派一个老师去对秦大奶奶说不要让那些鸡鸭鹅到处乱走。

  秦大奶奶说:“鸡鸭鹅不是人,它往哪里跑,我怎能管住?”

  油麻地小学花钱买了几十捆芦苇,组成了一道长长的篱笆,将秦大奶奶与她的那一趟鸡鸭鹅一道隔在了那边。

  平素散漫惯了的鸡鸭鹅们,一旦失去了广阔的天地,很不习惯,它们乱飞乱跳,闹得秦大奶奶没有片刻的安宁。

  秦大奶奶望着长长的篱笆,就像望着一道长长的铁丝网。

  这天,三年级有两个学生打架。其中一个自知下手重了,丢下地上那个“哎哟”叫唤的,就仓皇逃窜;后面的那一个,顺手操了一块半拉砖头就追杀过来。前面的那一个奔到篱笆下,掉头一看,见后面的那一个一脸要砸死他的神情,想到自己已在绝路,于是像一头野猪,一头穿过篱笆逃跑了。

  篱笆上就有了一个大洞。

  也就是这一天,镇上的文教干事领着几十个小学校长来到了油麻地小学,检查学校工作来了。上课铃一响,这些人分成好几个小组,被桑乔和其他老师分别带领着去各个教室听课,一切都很正常。桑乔心里暗想:幸亏几天前拦了一道篱笆。

  桑乔自然是陪着文教干事这几个人。这是四年级教室。是一堂语文课。讲课的老师是那个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温幼菊。

  桑乔治理下的学校,处处显示着一丝不苟的作风。课堂风纪显得有点森严。文教干事在桑乔陪同下走进教室时,训练有素的孩子们居然只当无人进来,稳重地坐着,不发一声。文教干事一行犹如走进深秋的森林腹地,顿时被一种肃穆所感染,轻轻落座,惟恐发出声响。

  黑板似乎是被水洗过的一般,黑得无一丝斑迹。

  温幼菊举起细长的手,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一课的课名。不大不小的字透着一股清秀之气。

  温幼菊开始讲课,既不失之于浮躁的激情,又不失之于平淡无味,温和如柔风的声音里,含着一股暗拨心弦的柔韧之力,把几十个顽童的心紧紧拽住,拖入了超脱人世的境界,使他们居然忘记了丁当作响的铁环、泥土地里的追逐、竹林间的鸟网、田埂上跑动的黄狗、用瓦片在大河上打出的水漂、飞到空中去的鸡毛毽子……她是音乐老师兼语文老师,声音本身就具有很大的魅力。

  几乎各个教室都在制造不同的迷人效果。这是桑乔的王国。桑乔的王国只能如此。

  但秦大奶奶的“部队”已陆续穿过那个大窟窿,正向这边漫游过来。这趟憋了好几天的鸡鸭鹅,在重获这片广阔的天地之后,心情万分激动。当它们越过窟窿,来到它们往日自由走动的地方时,几乎是全体拍着翅膀朝前奔跑起来,直扇动得地上的落叶到处乱飞,身后留下一路尘埃。

  鸡爪、鸭蹼与鹅掌踏过地面的声音,翅膀拍击气流发出的声音,像秋风横扫荒林,渐渐朝这边响过来。

  桑乔听到鹅的一声长啸,不禁向门外瞥了一眼,只见一趟鸡鸭鹅正朝前奔跑着,其中,几只鸡在教室门口停下,正朝门口探头探脑地走过来。他用眼神去制止它们,然而,那不是他的学生,而仅仅是几只鸡。它们已经站到了门槛上。其中一只想扇一下翅膀,但在欲扇未扇的状态下又停住了,把脑袋歪着,朝屋里观望。

  教室里安静如月下的池塘,只有温幼菊一人的声音如同在絮语。

  鸡们终于走进了教室。它们把这里看成是一个特别的觅食之处。这里没有虫子,但却有孩子们吃零食时掉到地上的残渣细屑。因为此刻皆处在静止状态,所以在鸡们眼里,孩子们的腿与无数条桌腿和板凳腿,与它们平素看到的竹林与树林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其中一只绿尾巴公鸡,似乎兴趣并不在觅食上,常常双腿像被电麻了一样,歪歪斜斜地朝一只母鸡跌倒过去。那母鸡似乎早习惯了它的淘气,只是稍稍躲闪一下,照样觅它的食。那公鸡心不在焉地也在地上啄了几下,又重犯它的老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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