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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髻紧锁眉头地听着,记着。这么多瓶,瓶子都很漂亮,里面装的水,颜色也差不多……

  她依旧像算盘珠子一样,不拨不动。阿宁几乎气馁,培养一个精干的可人意的保姆,真比培训一个合格的程序设计员还难!后院不稳,她怎么能安安心心地上班!该优抚的优抚过了,胡萝卜既然没用,只有用太捧了。于是,她硬起心肠,训了小髻几句。

  “不是跟你说过几遍了吗,挤瓜汁的纱布一定要煮开,你怎么只烫烫就算完事。这我还在家呢,要是看不见,你更不知要省多少事呢!”

  小髻哭了。眼睛大的人,泪珠也大,沉甸甸地落下来,像久旱之后的雨。

  “就算小髻不对,你也完全可以和气些嘛!”沈建树干心不忍。小髻太像年轻时的阿宁,使他生侧隐之心,好像成了妇人的阿宁,在训姑娘时的阿宁。

  阿宁还气鼓鼓地不肯松动,倒是小髻自己使事情有了转机。

  “姐,你这儿我不想呆了。我来时带了回去的路费,我娘说要是给姐帮不上忙还添乱,叫我早些回去。”

  天哪!这哪行!找保姆的种种艰辛困顿,霎时涌上心头。阿宁这才发现自己铸成大错,官逼民反,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阿宁立刻软了下来,得想个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小髻留下来。亲不亲,一家人吗!可这个弯子也不能转得太急。不然,以后一有风吹草动,小髻总拿出回家这杀手铜要挟人,阿宁可受不了。

  事已至此,阿宁索性把话挑明了。大家老在一团温情脉脉的亲戚情份里裹着,反倒把简单的事情槁得复杂了。主意已定,她先把毛巾递给小髻擦泪。然后拿出几十块钱。

  “小髻,姐姐刚才说话声重了点,你受了委屈,姐姐给你赔不是。”

  小髻止住了抽泣。不管怎么说,姐姐年纪大,能给她服软,她也就知足了。

  “你真要想家,要回去,我也拦不住你。”阿宁叹了一口气,自己的眼圈也不由得红了。并不完全是为了出感情效果,小髻真一用于走了,她可实在是求告无门。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回去的路费哪能让你自己掏,真要走,你就拿上吧。”阿宁把钱往前推推。

  小髻手像火烫了似的往回缩。来时妈嘱咐过,要听姐姐姐夫的话,别惹人家生气。远的不说,你叔叔这些年常接济咱家,这回你婶子也来信说叫你去。你得对得起人!现在这么跑回去,该怎么和家里人交代!

  “姐,那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小髻怯怯地说。

  “剩下的,是你这几天的工钱。都是自家姐妹,还没来得及商量具体的数目。你也别嫌少。”阿宁声音冷淡地说。不在这几个钱。她不愿叫人家说自己占一个乡下姑娘的便宜。

  “这,这怎么成?我是来给姐帮忙的。姐愿意,就给几个零花钱。不给也应该。小髻绝不是冲钱才来的。”小髻慌忙地往回推钱,神情十分真挚。

  阿宁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原来症结在这里!古老乡俗,耻谈金钱,亲友问的互助,完全是无偿的。愿干就干,不愿干谁也说不出什么。小髻一直以为她是在姐姐家作客,哪里来的踊跃工作姿态!

  阿宁连叫自己糊涂,也许怪自己那封求援信太含混,谁知乡下人竟按着自己的逻辑去理解。亲戚归亲戚,帮佣归帮佣,要想处下去,第一是要把这条界限搞清楚。

  阿宁拉开抽屉,找出她和沈建树的工资条,递给小髻:“你看看。”

  字条是细长的一条纸带,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小髻看不懂。

  “你就看最末尾这个实发数字。”阿宁指点她。

  嗬!真不少哇!怪不得城里人可以这么讲究,挣得钱一个月抵乡下人一年了。小髻的家乡至今还很穷困。

  “别看挣得多,城里的开销也大。吃穿用,房租水电,费费的奶粉桔汁,都从这钱里出,四下里一分,也就不多了。城里人有城里人的难处,不像乡下,烧柴吃菜都不花钱。”

  小髻点点头,阿宁姐说的是实话。城里什么都要钱,连楼下掏垃圾的老头,还一个月收五毛钱卫生费呢。

  “要是我每天在家带费费,便一分钱也没有了。”阿宁把自己那张工资条团成个球,桌上只剩下沈建树那张孤零零地趴着。

  “所以,我得上班。你帮我带费费,就是你付出了劳动,我该给你钱。至于多了少了,咱们可以商量,这是你应该得的,何必推辞呢!”

  小髻愣愣地听着,觉得姐妹间怎么这样生分。私下里又觉得挺好,要不谁都愿意歇着或是玩,这样干活也有劲了。

  姐姐妹妹推让了一气,小髻还是把头一个月的工钱预收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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