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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范青稞心中把不准孟妈的脉,依旧装聋作哑。

  孟妈好像也不在乎范青稞的反响,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别看我对谁都是笑脸,其实谁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看你是个良家妇女,虽说沾上了毒,戒了就是好同志。看得出你办事稳妥,以后孟妈要求你帮忙,你可要给孟妈这个面子啊。

  范青稞连连点头,心想正中我意。

  聊了半天家长里短,范青稞顺着孟妈的意思,想她是一个爱奉承人的人,就拼命拣她爱听的说,孟妈很是高兴。过了一会儿,孟妈假装随意问道,你住院时,滕大爷是用一个蓝色的大本子给你登记的吧?

  范青稞说,是啊。

  你还记得他把本子搁在哪个抽屉里的吗?孟妈藏不住渴望的神色。

  范青棵一时摸不祝合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想这也不是绝密资料,便用手一指滕大爷的桌子说,在最左面的抽屉里。

  孟妈若有所思地说,登记到你时,是不是本子已经快用完了?

  范青稞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只剩下薄薄的几页了。

  孟妈自语道,这两天又进了几个病人,那个本子快要用完了……

  范青稞装傻道,孟妈,你既然对滕大爷的本子那么感兴趣,索性自己问问他,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孟妈说,哪有那么简单?谁记得资料就是谁的资本,打这医院一开张,滕大爷就坐镇门诊,我来了才多长时间?他是三朝元老,我不过刚迈进门槛。

  正说着,孟妈警觉到有些不当,忙遮掩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说实话,范青稞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就不纠缠。孟妈更加和颜悦色地说,我看你这个人不错,给人当保姆,真是屈了材。要是我以后自己办了医院,你愿意到我那儿帮工吗?

  范青稞作出欣喜的样子说,当然愿意。只要孟妈不嫌我笨手笨脚的。一边心中暗想,这可是重要的情报。这个孟妈,看起来老实热情,不想暗中生了另立中央的野心。

  又扯了些闲话,孟妈虽仍兴致勃勃,但大家都知道,重要的话已经说完,心不在焉。

  靠门的母亲——

  她的眼光时刻不离她的儿子,好像在这种近乎封闭的环境里,仍然无法感到安全和稳定。每当儿子睡着以后,她就抚摸他的眉弓和耳垂,有一种母兽般的狎昵。她的儿子有时从睡梦中惊醒,愤怒地打开她的手。她就用没有挨过打的那只手,抚摸着挨过打的手,久久地重复这一单调的动作。说话很慢,语句散发着一股北方低矮屋檐下的茴香味。

  院长让我同你谈谈。有什么好谈的啊?我只有一个儿子,成了这个样子。我和他爸爸很早就分了手,那是一个不要脸的男人。我们吵吵打打好多年,孩子一直夹在中间。我把对那个男人的满腔怒火,都对孩子说。我找不到别的人听我说话,只有对他说。我就像祥林嫂,她的阿毛死了以后,逢人就说阿毛。我的阿毛活着,我就对阿毛说。别人可以不听祥林嫂的,可我的儿子不能不听我的。找每天都说,晚上他和我睡一个被窝,我就用唠叨把他送进睡眠,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小时候,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后来,他慢慑长大了,有一天,我对他说:你自个睡一张床吧。他没说什么,晚上默默地到了我给他铺好的小床。但是半夜,他爬进我的被子,说,妈,我怕。没有你,我睡不着。

  后来又有过几次,我想让他独立。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到半夜就翻悔。我想,家里从小就没有男子汉,他生性胆小,就这样凑合吧。再长长,也许就好了。

  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不容易,工厂给的那点工钱,刚够吃饭。没爹的孩子,本来就容易让人看不起,我想,家这么穷,以后哪个姑娘肯嫁过来?我得趁我的这把老骨头还能熬点油的时候,为孩子多挣些家当…

  我辞了职,跟人借钱,摆了个小买卖。俗话说,穷人多娇儿,真是这么回事。别人都说,孩子长大了,可以帮你一把了,其实我一个人赁房子,搬货物,他袖着个手,横草不拿一根。到了月底,就知手心向上,管我要钱。

  他一天什么事都不于,就是跟人吹牛,喝酒。晚上醉醺醺地回来。我说。你喝那么多,就不怕毁了身体?

  他蛮横地对我说,你懂个屁!只有这样我才能睡得着。

  后来,他终于一个人单独睡了。我才发现,他不在,我睡得也特别不踏实。多少年了,我已经习惯他像婴儿似地蜷在我身旁。我不喜欢他慢慢长大这事,我觉得我熟悉的那个小男孩,被时光这个妖怪给杀了,还给我的是一个胡子八叉那么像他父亲的一个怪物。不怕你笑话,我不只一次地想过,要是世界上有一种药,能把活人变小,我一定千方百计地找了这药来吃,把儿子变回去,把他变成一个胎儿,重新揣进我肚子里去,永远不让他生出来。这样生生死死就和我永在一起了。

  儿子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暴躁。除了要钱,几乎不同我说任何话。我问他要钱干什么,也不回答。人真是一个怪物,我就心甘情愿地挣钱养他,还生怕他有一点不痛快。一般的小本买卖,根本供不上他的花费。我就在外国人爱去的旅游点,用高价租下一张货床,专卖拼花的床罩。

  中国人根本看不上这东西,跟过去老百姓的百衲衣似的,是穷人的物件…但外国人喜欢它是纯棉的,还完全手工,说是具有东方风韵,很抢手。

  货是打苏州那边进的,我每个月要跑一次南方,押货回来,外带把新的货样子交给当地加工的人。有好些人看我做这买卖发了,也到南方去定货,可他们做不过我,因为我懂得外国人的喜好,有好些样子是我设计出来的,比如顺风褶、平安褶什么的,外国人爱买我的,不爱买他们的。

  有一回,苏州当地一个小伙子说,大妈,我看您这么跑来跑去的,挺辛苦,我给您当个帮手,好不好?我一看,挺清秀的一个孩子,打过几回交道,人也老实。再一个我年纪大了,这身老骨头,也实在顶不住了。我就说,好吧。他就跟着我回了家。我在农村买了一个小院,主要是存货,私下里也想,以后儿子娶了媳妇,城里的房子就让给他,我就住在这里。那个小伙子住进小院,工作挺卖力的。

  后来,不知怎的,我的儿子和他好起来,突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妈,我想和小江苏一块看库房。他给那孩子取了个好听的名一一小江苏。

  我这个人,只要儿子给我一个好脸,他说什么,我没有不答应的。再说,我想,让他学点做买卖的经验,也好。这样哪一天我蹬了腿,他还有个混饭吃的本事。那一段日子,说起来是我家最和睦的时光。儿子第一回有了笑模样,和小江苏成双成对地出入,对我也和气多了。我给他说了几个对象,可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说他要一辈子独身。别的妈听到儿子这么说,心里都着急,我不。说心里话,还有点高兴。我不喜欢媳妇,没有媳妇,儿子就是我一个人的,他对我不好也罢,这个世界上没人能代替了我的位置。有了媳妇,就难说了。媳妇和婆婆是天生的对头,婆婆永远也打不过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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