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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他把一张离婚证书,平平地摊在桌上。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和他妻子的。

  我说,把你的这张自由契约收好,留神别叫酒水弄脏了,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看。

  副总说,我是为了你,才去争取这张纸的。

  我说,别把这么沉重的责任,卸到别人身上。不合适。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的自由?

  副总说,我只有是一个自由人的时候,才有资格对你说,我爱你。

  我说,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从你说了刚才这句话,我发觉你很傻。如果你想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就不能对我这样的女人说爱。

  副总说,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没有你那样显赫的家世?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这和家庭无关,我比你想象的要坏得多。

  他说,无论你有多坏,我都和你一道,哪怕是下地狱。

  我说,我已经在地狱里面了。我吸毒……

  他一下子捂住我的嘴说,别说这件事。我知道那是从前。

  他的动作太猛,掀起的一阵风,把红烛都扑灭了。穿旗袍的小姐拿了打火机来点燃,他说,黑着好。

  我挣脱开他的手,冷冷地说,那不仅仅是从前,也是现在。

  他说,我会把你从地狱里拯救出来。

  我说,你赶快离开我。吸毒这件事,夫妻同吸的,十里有九。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时候咱俩一块吸,就真是并肩下地狱了。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已经戒了,我知道这是你在考验我。我喜欢你直率坦荡的性格,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吸引住了。你甭吓唬我。无论你把自己说得怎样坏,我都要娶你。

  我看着他痴情的样子,说,你这是熬米汤当洗发香波,糊涂到顶了。快闭嘴!再求下去,我意志一薄弱,立场不稳,就会答应了你的请求。我毕竟也是个怀春女子,你也是个英俊小生。人的毅力是有限的,别人有的弱点我都有,别人没有的我也有。落水鬼还想拉上个垫背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嘛!再说,你的钱,也很吸引我。因为吸毒,我的资产入不敷出,大面上还撑着,但实力已很弱了。咱们俩要是成了一家,我会把你的钱,都烧光的。到那时候,你后悔就晚了!听我的话,快离开我,走吧。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再不走,我就会答应你,勾引你,再不说这种诚实的话,我会叫你迷住我,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啦!快走!

  我拼命推他。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他就是不信,我不明白,在生意场上那样英明果断的男人,怎么在男女之事上,这么糊涂?他泪流满面地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离开我。今生今世,他只爱我一个人。

  我对英姊说起他。英姊说,难得有这么真心的男子,我看你就答应了他吧,吸毒的人,不是我吓你,一般的寿数,从开始吸那天算起,最多不过八年,人就完了。再过些时间,你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趁现在还好,不妨嫁了他,还可享受一下男人。

  我指着英姊的鼻子说,好你个坏女人!你怕我的钱吸完了,没法再买你的粉了,就让我拖上一个人,又有许多钱,流到你的腰包里。

  英姊说,你不要不识奸人心。我这是为你着想。你既是这么为那副总着想,我教你一法。你到了毒瘾快发作的时间,不要吸毒,特地约了他来,让他再看你一次大发作的样子,到那时,他就迷途知返了。若何?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就像是西湖边的白蛇,要让许仙死了心,必得喝一次雄黄酒,显一次真身给他看。这是救他的最后一招了。

  我没做。

  善良都用完了,就像胭脂口红会用完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我的心坚硬如铁。我想,这也许是我在地狱台阶上最后的缘分吧。为什么不抓住他?

  我们结婚了。

  我几乎没有给他快乐。他很快就知道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他。我把残酷的事实像蛋糕一样摆在他面前,自己不负一点责任,欣赏着他的惊愕,恶意地看着他对我挥金如土买毒品表示惊讶,在他面前炫耀我的吸毒技巧……

  他呆呆地看着我,我说,看什么呀,也不是没看过。

  他说,我要把你救出来。

  我说,你后悔了吧?

  他说,我不后悔。你真的是这样,就更得我救你了。因为我依然爱你。

  为了他的这句话,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算戒毒。人家说这家医院是全国最好的戒毒医院,我就特地飞了来,住了院。那一次,用的是西药戒毒,效果还可以。一个月后,我出院了,医生对我说,半年以内,身体各部分的机能还在恢复之中,毒品造成的影响,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大。要我务必摆脱原有的生活环境,到新的地方去,开始新生活。

  我就在我父母身边呆着。真的,没有了英姊,没有了灯红酒绿的歌厅,在我从小熟悉现在陌生的环境里,人有一种回到婴儿的感觉。我每天就是做些轻微的运动,余下的时间就看看杂志和文学作品。它们不能吸引我,但能帮助我打发时间。副总几乎一天一个电话,前来问候。我家刚开始嫌他离过婚,现在看我都这个样子了,他忠心耿耿,也就认了他。

  时间过得很快,一切都好,但我感到我是一个多余的人。我也得开始干点事,不能老是这样游手好闲。

  我的身边并不缺乏男人。戒毒之后,有一段时间,我老睡不着觉,有时抱着被子到天明。医院给了我催眠的“钢丝针”,这个名字很好笑,是不是?它有一个很正规很科学的名字,但病友都这么叫它。它挺灵,打了就能睡着。每晚我到附近一家小医院去打针,有一位年轻的医生看上了我。

  他很英俊,也很腼腆,像香港言情片里的奶油小生。他对我说,打了这针以后,你还要走着回家,才能睡觉,我不放心你。以后,我利用下班时间,到你家给你打针吧。

  我说,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要小心。

  他说,小心什么?

  我说,小心爱上我啊。我看你已经到了悬崖边缘。我得的是什么病,你知道吗?

  他说,我是医生,你别低估了我。我知道你得的不是病,是吸毒。

  我说,啊,你挺明白。原谅我小看了你。那你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他说,爱是没有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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