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阿来 > 空山③ | 上页 下页


  在这个镇子上,就是检查站办公室里一些特殊的纸片,纸片上印着表格,表格很多地方都填满r,只要把笔在墨水瓶里蘸蘸,往空着的地方填上些数字,这张纸就开始产生魔力了。内心的欲望与实在的木头眼看着就要变成诱人的金钱。纸片从这张桌子上飞起来,从另一个窗口飘进去,飘到另一张桌子上,那里有一个更有魔力的东西,一只手里有一枚印章。那枚印章饱蘸了颜色,“啪”一声响亮,表格里耶些数字立即就发出了金子的光芒。拉加泽里做过很多这样的梦,也是因为这个梦境的驱使,最有可能成为机村第一个大学生的拉加泽里抛弃学业与爱情来到这个镇子上,为的其实就是依靠地利之便,最终靠近那个关口。他真的多次梦见过那景象,看见魔力纸片填上了咒语般的数字,敲上印章之后立即变得金光闪闪。罗尔依站长就是那个使抽象的法变得实在,变得富有魔力的人。他来到这里,是为了亲近那法,为了接近那掌握法力的人,但是,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他就已经把这尊神灵激怒了。

  看热闹的人们都四散开去,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深深的绝望像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心脏。

  他从来不曾知道,绝望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他还没有出生,父亲就去世了,对此,他没有这么绝望。

  很多人都说,现在好了,凭考试而不是凭推荐上大学了,把书念出头,一家人就时来运转了。但是,对他们家来说,哥哥和母亲都在唉声叹气,随着改革开放的来到,凭本事上大学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分地到户需要比较多的劳动力,市场开放,需要很大的胆子,这两样,他们家都不具备。他们家就一个性格懦弱的哥哥,一个总是抱怨命运的嫂子,一个沉默不语的母亲。他从初中上到高中,一直都是班上的尖子,但是,每一次放假回到机村,看到跟木材生意有关的人都一个个发了起来,好些人家盖了新房,好些人家买了崭新的卡车,再不济也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代替又要放牧又要饲养的牲口,但是,自己家里,哥哥还在为自己下学期的学费长吁短叹,嫂子话里的话,和搭配在一起的脸色就更是不堪了。

  “未来无限美好,现实却无比残酷。”他在最后一次作文中写下了这样的句子,然后,离开了学校,来到这个正在机村旁边兴起的镇子上。但他看到哥哥终于得以解脱的神情,多少还是有些伤心。嫂子说:“不念书了,以前那些钱就白花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无言地深垂着脑袋的母亲心里隐隐作痛。失去丈夫以后,这个女人就只是默默的劳作,在家务事上早就一言不发了。

  嫂子义说:“这下好了,在这个机村,人前人后,我们更要抬不起头了。以前抬不起头是因为穷,以后,人家又要说我们不让你上大学了。”

  拉加泽里没有说话。嫂子刚嫁到自己家时,身上带着特别的芳香,眼睛,甚至脸上滋润的皮肤里面都往外洋溢着笑意。那时,她和哥哥都是生产大队的积极分子,都是在全县大会上戴过大红花的共青团员。现在,她已经憔悴不堪,飞速变化的社会,沉重的生活使她的眼神满含着怨毒,哥哥的眼神则常常是一片犹疑与茫然。

  暮色降临山间,气温骤降,空气强烈对流,风催动了林涛。森林已经残破不堪,但所有还站立着的树都在风中发出了声响。

  他在心里说:“你要坚强。”泪水却从冰冷的脸上潸然而下。

  风卷起马路上的尘土猛扑在他的脸上,泪水犁开那些尘土,在他脸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印迹。他不知道呆立了多久,直到山谷里气流重新平衡,风慢慢停下来,浩荡的河流一样轰然作响的林涛也停下来,聚在茶馆里的那些人也散尽了。他又挥动起手中的斧子,把一根根长长的铁钉敲进厚厚的木板。

  无论将来怎样,但是,眼下,一座简陋的房子正在自己手下渐渐成形。第一天,他搭好了架子。那是现成的架子,只是换一个地方重新拼装起来。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第二天,他给房子盖了顶。第三天,他给房子装好了门框与门,现在是第三天的晚上,夜深人静,在星光之下,他挥动斧子,给房子装上窗户。

  他干得很慢,因为光线黯淡。整个镇子正在睡去,只有他叮叮哨哨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响在那些人梦境的边缘。

  他想,他们听见自己了。

  他自己也因此听见了自己,虽然不是十分准确有力,但一下又一下,都决绝无比。

  这时,茶馆突然大放光明,不仅里面的灯打开了,连外面走廊上的灯也打开了。强烈的光漫射过来,把这个小小的工地照得一片透亮。李老板抱着那个大得有些夸张的茶杯,披件大衣站在门前。他没有朝这边看,他的眼睛像平常那样,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现在,他的眼光就投向那些光与夜色相互交织并最终消失的地方。

  拉加泽里觉得眼底再次发热,但他止住了自己莫名的感伤,更加用力地挥动起手中的斧头。

  后来,人们都开玩笑说:“妈的,小子,那一夜,我们的枕头都差点叫你砸扁了。”

  日渐熟悉的罗尔依站长也说:“你小子想用钉子把我做梦的脑袋钉穿!”

  02

  一晃眼,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两年后的这天,双江口镇上的老居民拉加泽里要回机村一趟。因为镇上有大事发生,因为这大事的影响,他觉得自己的步伐特别轻快。

  走出镇子,来到木材检查站关口,警察老王笑吟吟地说:“嚯,今天很高兴的样子嘛。”

  老王站在昨晚出事的现场,拉加泽里当然要绕开这个话题,“看,杜鹃花开了。”

  五月天,在这海拔三千米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萌发,沃土苏醒,河水奔腾,鲜花开放时那种醉人的味道。

  这味道使得警察老王绽开了笑脸,“是啊,都没注意到,好像一个晚上,这些花都开了。”

  远处山梁上还堆积着斑驳残雪,但在峡谷低处,沿着河流两岸的杜鹃花都开放了,一直沉浸在深重绿色中的丛丛杜鹃树突然一下就绽开了繁多硕大的花朵。河里奔泻的水流声也特别响亮。

  “你看,这事是谁干下的?”老王突然开口。

  拉加泽里有些猝不及防,“什么事?”

  老王用手里的警棍指指细细的白粉勾勒出一个人形,人形中两处地方,干燥的泥土被血浸湿。老王的警棍再一指,是被冲关的卡车撞断的关口栏杆。

  “就这个事!”

  “早上起来,我才听说。”

  “你就没听到点动静?”

  “不操心的人,睡觉沉。”

  老王笑了,把警棍别回腰间,口气淡淡地问:“回村去?”

  “吃的东西没有了,回家取。”

  “走好啊!”拉加泽里走出了一段,老王又叫道:“小子,耳朵支着点,听到什么动静回来向我报告!”

  拉加泽里回头笑笑,轻快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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