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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剧是神的创造,是历史和诗歌,不能停下来的。”

  是的,我们经常被告知,戏剧,历史,诗歌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憎侣阶级的特别权力。这种权力给了他们秉承天意的感觉。麦其土司也就只好把愤怒发泄到凡人身上了。他喊道:“他以为只要会打仗就可以治理好一个国家吗?”注意,这里出现了国家这个字眼。但这并不表示他真得以为自己统领着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完全是因为语言的缘故。土司是一种外来语。在我们的语言中,和这个词大致对应的词叫“嘉尔波“,是古代对国王的称呼。所以麦其土司不会用领地这样的词汇,而是说“国家”。我觉得此时的父亲是那样地可怜。我攀住他的衣袖,意思当然是叫他不要过于愤怒。可他一下就把我甩开了,并且骂道:“你怎么不去唱戏,难道你会学会治理一个国家?”

  母亲冷冷一笑:“末见得我的儿子就不行。”

  说完,她就带着我去见黄特派员。父亲还在背后说,他不信我们会有比他更大的面子。很快我们就回来说黄特派员要见他了。父亲吃了一惊,他看出母亲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麦其土司用力抖了抖衣袖,去见特派员了;两个士兵在楼梯口向他敬礼。麦其土司哼了一声算是还礼。屋里,黄初民正襟危坐,双眼微闭,沉醉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去了。

  不等土司开口,下人就把指头竖在嘴唇前:“嘘——”

  土司垂手站立一阵,觉得这种姿式太过于恭谨,才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黄特派员面对着一张白纸,麦其土司觉得那纸就在特派员的呼吸中轻轻抖动。黄特派员终于睁开了眼睛,竟像神灵附体一样抓起笔在纸上狂写一通。汗水打湿了他额角的头发。他掷了笔,长吁一口气,软在了豹皮垫子上。半响,黄特派员才有气无力地对土司笑笑,说:“我没有银子送给你,就送你一副字吧。”

  他把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在地毯上铺开,朗声念道:

  春风猎猎动高旌,

  玉帐分弓射虏营。

  已收麦其云间戍,

  更夺汪波雷外城。

  麦其土司不懂诗词,更何况这诗是用他所不懂的异族文字写的。但他还是躬一躬身子,道了谢,并立即想到要把这张字纸挂在这间客房里,叫每一个客人都知道政府和以前的皇帝一样是支持麦其家族的。客房里还有一块前清皇帝亲赐的御匾,上书四个大字:“导化群番”。

  现在,黄特派员就端坐在那几个金闪闪的大字下面。炉里印度香气味强烈,沉闷。

  麦其土司说:“叫我怎么感谢政府和特派员呢?”

  黄特派员就说:“我本人是什么都不会要你的,政府也只有一点小小的要求。”说着便叫人取来一只口袋。黄特派员不只人瘦,还生着一双手掌很小,手指却很长的手。就是这只手,伸进布袋里抓出一把灰色细小的种子。父亲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黄特派员一松手,那些种子就沙沙地从他指缝里漏回到口袋里。土司问是什么东西。黄特派员问土司,这么广大的土地都种粮食能吃完吗?说到粮食气氛立即变得十分亲切了。父亲说,每年都有一批粮食在仓库里霉烂呢。

  “我知道,你的寨子里满是这种味道。”

  我这才明白每年春天里弥漫在官寨里的甘甜味道,竟是粮食悄然腐烂的味道。

  黄特派员又问:“你们的银子也像粮食一样多吗?多到在仓库里慢慢烂掉也没有人心疼?”

  “银子是不会嫌多的,银子不会腐烂。”

  “那就好办了,我们不要你的银子。只要你们种下这些东西,收成我们会用银子来买。你就用刚夺下来的几个寨子那么宽的土地来种就够了。”

  土司这才想到问:“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我经常享用的大烟,非常值钱。”

  麦其土司长吐一口气,满口答应了。

  黄特派员走了。他对父亲说:“我们秋天再见吧。”

  他把一套精雕细刻的鸦片烟具赠给了土司太太。母亲对此感到十分不安,她问侍女卓玛:“特派员为什么不把这东西送给土司?”

  卓玛说:“是不是他爱上你了,说到底太太也是个汉人嘛。”

  土司太太并不因为下人的嚣张而生气。她忧心冲冲地说:“我就是怕土司这样想啊。”

  卓玛冷冷一笑。

  土司太太已经不年轻了。除了一身华服,作为一个女人,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人们谈起土司太太时都说,她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可是她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听人说,我那个姐姐也很漂亮,可我连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好久以前,她就跟着叔叔去了拉萨。又从拉萨去了加尔各答。又从加尔各答坐在漂在海上的漂亮房子里到英国去了。每年,我们都会得到一两封辗转数月而来的信件;信上的英国字谁也不认识,我们就只好看看随信寄来的那一两张照片。照片上,远在异国的姐姐穿着奇异的衣服。老实说,对这个在服装上和我们大异其趣的人,很难叫我判断她长得是否漂亮。

  我问哥哥:“姐姐长得漂亮吗?”

  “漂亮,怎么不漂亮。”见我盯着他的不相信的眼光,他笑了,“天哪,我也不知道,人人都这样说,我也就这样说了。”两兄弟为远在异国的亲人开怀大笑。

  没有人认识姐姐的来信,没人知道她那些长长的信主要是请求家里准许她继续留在英国。她以为自己会被突然召回来,然后嫁给某一个土司的儿子。这个人有可能成为土司,也有可能什么也不是。所以,她在我们读不懂的信里不断辩解。每一封信都是上一封信的延长。从土司家出身的人总是把自己看得十分重要,我的远在英国的姐姐也是一样,好像麦其家没有她就不能存在一样。在麦其家,只有我不认为自己于这个世界有多么重要。姐姐不知道她的信从来没人读过,我们只是把信里的照片在她的房间里挂起来。过一段时间,就有下人去把房间打扫一遍。所以,姐姐的房间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房子,而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的房子,像是一个亡灵活动的空间。

  因为战争,这一年播种比以往晚了几天。结果,等到地里庄稼出苗时,反而躲过了一场霜冻。坏事变成了好事。也就是说,从我记事时起,事情的发展就开始越出通常的轨道了。在麦其土司辖地中心,围绕着官寨的土地上,全部播下了鸦片种子。

  播种开始时,父亲,哥哥,还有我都骑在马上,在耕作的人们中间巡行。

  让我们来看看这幅耕作图吧。两头牛并排着,在一个儿童的牵引下,用额头和肩胛的力量挽起一架沉重的木犁。木犁的顶尖有一点点珍贵的铁,就是这闪闪发光的一点坚硬的铁才导引着木犁深入土层,使春天的黑土水一样翻卷起来。扶犁的男人总是不断呼喊着身前拉犁的牛的名字或是身后撒种的女人的名字。撒种的女人们的手高高扬起,飘飘洒洒的种子落进土里,悦耳的沙沙声就像春雨的声音。

  湿润的刚刚播下种子的泥土飘散着那么浓重的芬芳。地头的小憩很快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游戏。女人们把一个男人摔倒在地上,撩起长袍,剥去宽大的裤头,把牛粪糊在那不想安分的东西上面。男人们的目标则是姑娘们的衣衫,要让她们在晴朗的天空下袒露美丽的乳房。春耕时的这种游戏,除了使人快乐,据信还会增加地里的收成。麦其土司对两个儿子说,古代的时候,人们还真要在地头上干那种男女之间的事情呢。

  父亲吩咐人在地头上架起大锅,烧好了热茶,里面多放油脂和当时十分缺乏的盐巴。他说:“让他们喝了多长一些气力。”

  两个姑娘尖叫着,从我们马前跑过去了,一双乳房像鸽子一样在胸前扑腾。几个追赶的男人要在我们马前跪下,哥哥挥挥鞭子:“不要行礼了,快去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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