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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问平安,我不忍让他痛苦,便强笑道:“我会好好休养的。”然而,神色忽又一冷。我心里还是有怨气的。对太皇太后,对拓跋宏,也对我父亲。他们谁都不曾庇护我。

  “我不愿意削发。”沉默之后,我坚决地说。

  父亲一怔,叹道:“事已至此,何苦呢。你心里……”他迟疑,终究不忍问下去。我楚楚笑道:“爹,我已在佛门了,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呢?”

  这个“她”,让我父亲微微动容。他深看我一眼,终于说道:“妙莲,太皇太后病重……”我一怔,神志尚清楚,冷静地问道:“太医怎么说?”

  父亲黯然。我忽然说:“大概病得很沉,自知不免吧。”

  “你……”他惊疑,欲言又止。我惨淡一笑:“若非如此,她不会惊动他人,也不会逼我落发。”父亲一怔,继而苦笑道:“太皇太后也是为了冯家……”

  闻听此言,我冷笑,眉尖亦衔了隐忍的恨意:“莫非我不是冯家的女儿?莫非我不是为了冯家?”

  父亲并没有看到我的怨怼。他沉声说:“冯家有今日,已经够了。何况,当今皇上并非文成帝、献文帝。为父和太皇太后的想法一样,只要顺守,不需逆取。”

  与父亲谈过之后,那份不平之心也就淡了下去。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心中平静如水,隐约的,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浮现出来:太皇太后已时日无多了!

  翌日,仍是那番架势,女尼轮番劝我落发,我仍然大闹了一场。

  此刻,这用心便有些难解。不仅仅是怜惜青丝。我是拼着一口气,想看看,到底是我的命硬,还是太皇太后的命长。

  如今想来,往事便有了清晰的轮廓。

  那次,为了均田令的推行,我假托母亲抱恙,与冯夙私谈。其实,太皇太后原本也是赞同均田的。只是,她并未即刻表态,只以观望的态度,默许拓跋宏和几位汉臣磋商此事。均田令议而未决,最终还是等着她一锤定音。却不料,冯诞在此时上书,悉数上报家中田数。其他人见冯诞如此作为,也随了此风。一时之间,均田便成了无可阻挡之势,太皇太后这才匆匆出面。这虽是她本意,却多少显得被动了。

  她后来识破是我从中促成此事,必然从此生了戒心吧。

  冯脩的事,亦是我轻举妄动了。冯夙与彭城公主的婚事,她只道我出于私心,急于扶植胞弟,倒叫我百口莫辩。

  又想起太和十一年,平城饥荒。忽有一日,当着拓跋宏的面,太皇太后命侍臣宣读齐州刺史韩麒麟的奏章。我亦在身侧,只记得有这样一段:“自承平日久,丰穰积年,竞相矜夸,遂成侈俗。车服第宅,奢僭无限;丧葬婚娶,为费实多。贵富之家,童妾丽服;工商之族,玉食锦衣。”

  这描绘的是平城商贾、贵族的奢侈之风。太皇太后听罢大怒。这怒气,有一半是针对拓跋宏的。

  我见他很是尴尬,言语亦有些拘谨,便有心要为他解围,沉吟笑道:“这虽是不良之风,也是京城百姓富庶的缘故,大概也可视作政令得当的佐证吧。”

  拓跋宏看我一眼,微微一笑。我当时竟忽略了太皇太后,兀自下了结语:“有赖皇上英明——”然后才想起来,赶紧补上,“太皇太后贤明。”

  我记得,她当时向我笑道:“妙莲真是聪明的孩子,能见人所未见。”只当她是褒奖,便将原先的惴惴不安抛掷脑后。殊不知,这已是她对我的疏离与戒备。

  只要顺守,不需逆取。如今咀嚼这八个字,才知往日竟是错了。我终究太幼稚,沉不住气,自作聪明又轻举妄动。算计别人或许绰绰有余,但在太皇太后眼中,却是错。

  此刻,于枕上闭目冥思,才领悟到:顺守,只有冯清才是最合适的吧。叹了口气,心中一片悲凉。

  太和十四年九月,太皇太后崩于太和殿,享年四十九。

  弥留之际,只是谆谆告诫皇上,要勤政爱民、宽厚仁德……提及家人,只是一句:“可立冯家女为后。”说的自然是冯清。事实上,合适的冯家女子,也唯有她了。

  冯夙转告于我,我并没有太惊讶。世间事,纵然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也终有人力不及的时候。于她,是如此;于我,亦是如此。这最大的悲凉,便是无常的生死。

  对于她,血缘亲情其实是淡薄的。我又爱又恨又亲又怕又敬,拓跋宏想来也是如此。但,这感情,在于我,只是清泪两行;在于他,却是五天水米不入,哀毁过礼。

  按旧例,一个月后,太皇太后便可下葬。然后是“除服”和“行吉礼”——所谓“除服”,就是换下麻衣丧服;所谓“行吉礼”,是一种迎神禳恶的仪式。

  但,拓跋宏却将太皇太后的灵柩长时间停放在太和殿。群臣上表,他的答诏中有这样几句:“自遭祸罚,恍惚如昨。奉侍梓宫,犹希髣髴,山陵迁厝,所未忍闻。”

  拓跋宏虽是鲜卑人,但自幼习书,亦有落笔成文的才华。近年来,几乎所有的诏书都是他亲笔所写,很少需要秘书丞草拟。然则,这几句话呢?我微微冷笑。

  我不信,他这番悲恸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太皇太后于他,有祖孙之名,却无骨肉之亲;有养育之恩,亦有肘制之恨。他的痛苦,或许起于这种矛盾煎熬之情。但,我心中仍不免窃窃思量,他的悲恸中,可有一丝一毫是为了我?

  十月癸酉,拓跋宏亲扶灵柩,葬太皇太后于方山永固陵,谥为文明太皇太后。但,拓跋宏拒绝除服。他的丧服,一直穿到第二年。

  冯夙当作趣闻般和我说起:“太皇太后薨,皇上早朝的太华殿上,竟有雄雉群集……”

  “是雄的……”我闻言,喃喃自语,“此后,是另一个时代了。”

  罢了。

  此后,我要过的,亦是另一种日子。

  2

  深秋时节,高菩萨从洛阳来。

  他完完全全是我意料之外的人。母亲指着他笑道:“这是从洛阳请来的大夫。平城的名医也找了不少,总不见起色。我看,别处的或许更好些。”

  我心中并无期许,只恹恹地转脸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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