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时尚阅读 > 细细密密的光 | 上页 下页
一二七


  顾晓音明白陈硕说的是大实话,她还在君度的时候没少骂过外资所律师——自己的上市法律意见书里一共两条意见,还要加上一大堆前提条件,恨不得把责任全部撇清,却又压着在项目中功能极其有限的中资所把合规风险在法律意见书里涵盖了。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我能不着急吗?对你来说是一个项目的事,现在对我来说可是饭碗。”

  顾晓音的示弱是有意的。她赌陈硕在她被君度开掉这件事上问心有愧,撇开老同学的情谊和两人之间的“历史”不谈,陈硕可能也很难袖手旁观她再被解雇一次。

  “别急别急。”陈硕果然如她预料般态度松动下来,“我去跟刘老板商量一下,尽快给你个准信。”

  “不是准信,是你得给我个解决方案。”

  “我尽量,尽量。”陈硕招架不住,败下阵来,“护生是个什么样的染缸啊?把我们温柔的顾律师改造成了如此可怕的甲方。”

  顾晓音在忐忑中等到下午四点,陈硕终于又打来电话。“晓音,承销商那个内部律师叫什么?”

  “Yvette。”

  这名字不常见,顾晓音念起来磕磕巴巴的。陈硕却像听到什么好消息似的,“是不是y-v-e-t-t-e?”

  “对。”

  “那应该是她。听着,刘老板说君度确实没法把这个风险揽过来,但是刘老板和我以前在明德的时候都和这个律师打过不少交道。我们下午准备一下相关行业资料,也跟另外三家律所沟通一下,晚上纽约上班了,我们各方律师带着你和承销商团队一起给Yvette打个电话,大概率能说服她。”

  “大概率”并不是一个包票,但顾晓音也无法再要求更多。一切要等到晚上见分晓。

  承销商分析员早早给纽约法务写了邮件,约早上的电话会议。晚上七点,承销商的项目主管问:“法务回了吗?”分析员愁眉苦脸道:“老大,纽约现在才早六点,她可能还没起。”

  项目主管不以为然。“律师不是都不睡觉的吗?我有一次在美国出差,夜里三点给李律师老板发邮件想约个电话会议,人家立刻就打回来了。”

  几个律师对望一眼,都假装没有听见。

  八点过几分,纽约律师终于回了邮件。她说自己早上九点半已经安排了会议,可以十点半和亚洲通话。

  “开玩笑,纽约早上十点半,这里都晚上十一点半了,不行不行,让她早点,早上九点半之前。”袁总不满道。分析员再问纽约法务,她很快回复:“我九点半才能到办公室,如果你们不介意,八点半我可以在去中城的火车上打这个电话。”

  袁总又道:“现在那边才七点!现在打完电话再坐车不行吗?”

  问题被抛过去,又立刻被抛回来,言简意赅:“八点半之前我不行。”一点要解释的意思也没有。

  解释的人往往是底气不足,不解释的人,说明她既不必解释,也不打算改变答案。顾晓音深知求人办事这么步步紧逼效果可能会打折,然而这么干的是老板,她也确实没辙。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纽约的东风,会议室里,律师和投行的人争分夺秒地做其他的事,顾晓音和程秋帆陪着焦躁的袁总闲聊。

  快到九点,顾晓音给邓佩瑶发了条消息,问姥爷今天情况如何。过了十分钟,邓佩瑶回了条语音:“姥爷今天上午胃口和精神都好,下午开始有点发烧,刚才38℃多,我一会儿临走再观察一下。”

  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了,但顾晓音还是有点担心。“还是叫护士来看看吧?”

  “好,我这就叫,你别担心。”

  顾晓音稍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那边程秋帆向她招手,示意电话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顾晓音放下手机,挪到程秋帆旁边,好几个人围着电话会议系统坐定。“哔”一声之后,嘈杂的背景音涌入,香港的人不得不调小电话音量,接着一个女声道:“Yvette is online(Yvette在线)。”

  亚洲这边的主讲人是陈硕,刘煜作为大老板,也时不时插几句话。正如陈硕所料,这位Yvette女士从前跟他和刘老板做过不少美股IPO,因为熟悉,因此语气和立场都比早前和承销商分析员沟通时要柔和不少。陈硕讲解了这种做法的依据和通常的执法尺度,又给她举了几个已上市医药公司的例子。“这里面某某和某某公司的上市,贵行也有份参与,只要查一下档就知道,我可以打包票,那两个项目的中国法律意见书里也不可能认定这种操作是完全合规的。”

  Yvette女士沉吟了一会儿。“我需要考虑一下再答复,可以请承销商的律师们在线上再留一下吗?”

  那当然是没问题。公司这边的所有人下线。程秋帆拉着顾晓音去茶水间,给会议室里还在跟纽约开会的承销商团队一点空间。大约二十分钟后,分析员推门进来。“搞完了,这位大姐还得想会儿,答应我们这边半夜前回话。她sign-off(通过)了,我们连夜开投委会,放心,耽误不了事。”

  顾晓音心说没到真的sign-off了谁知道,不过眼下也只能继续等。“可惜现在太晚了,不然干脆去看个电影再说。”程秋帆充满乐观主义地说道,“袁总确实该订印刷行的,律所的会议室虽然可以免费用,但是一点娱乐也没有,实在无聊。”

  顾晓音笑着建议程秋帆跟袁总学习,在大伙儿讨论招股书上他不关心的内容时,刷手机上的小视频自娱自乐。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会议室,顾晓音捞起留在座位上的手机,她的笑容凝结住了。

  邓佩瑶在过去一个小时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顾晓音点开听,第一条是说护士来了,觉得姥爷的情况不是太好,要去叫值班医生。接下来一条是七八分钟后,说医生来了,让她别担心。又过了二十分钟,邓佩瑶哭着说:“晓音,姥爷走了。”系统自动播放最后一条语音,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稍稍平静下来的邓佩瑶带着哭腔说:“现在大姨、大姨夫和小男都在赶过来,你爸在给姥爷换衣服。估计你在忙,忙完了再给我回个电话。姥爷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顾晓音茫然地把手机放在桌上,还那么站着。她好像身处在一个突然被抽了空气的真空世界里,刚才那几条语音是真的吗?就在那个电话开始的时候,这还是一个有姥爷的世界,它现在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姥爷真的不在了吗?

  她就这么迷惘地站了好久,程秋帆看出不对,走过来问:“晓音你没事吧?”

  这句话就像打碎了过去那个世界的壳一样。顾晓音的眼泪喷涌而出。“我姥爷刚刚去世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公司律师忽然精神崩溃。程秋帆忙揽过顾晓音的肩,把她带去隔壁一间没人的会议室。会议室灯黑着,不远处中银大厦楼体上的交叉线在夜幕里闪闪发光,姥爷听说她要来香港,还让她好好看看贝聿铭设计的中银大厦,然而这盛大的灯光也盖不住顾晓音心里汹涌而出的悲伤,她在过去无数次带着恐惧设想过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会是怎样,但命运就是这么的鬼鬼祟祟,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抡出致命一击。

  顾晓音在中银的灯光下号啕大哭。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