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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第三十七章 一手好牌

  陈主任跟史主任和护士长通完气,给张主任打电话:“老张你别急,代持公司股份不是什么大事,院里估计也是暂时避过社交媒体上的影响,今早给我和老史打电话也没提工作安排,这不还是准备等你回来主持大局嘛……嗯你放心,我跟老史和护士长通过气了,我暂时代你安排一下科里的日常工作,每天向你汇报……老史?老史能有什么意见,他巴不得一点行政工作都不要做才好。”

  张主任挂下电话,稍稍放了一点心。老陈这个人,从业务水平上来说,不堪用,但是必要的忠诚还是有的。等自己这场风波过去,可以活动一下,给他争取一个正主任待遇。毕竟他只比自己小几岁,若是自己退休,下任主任是轮不到他的。张主任原来看好老金,谁知道老金不识好歹,也罢,回头再提拔一个就是。

  张主任把回头要做的事想了一遍,其实心里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有底。说起来,这回闹出来的和老金去举报的是同一件事。但它闹出来的方式不一样,牵涉了舆情。一旦牵涉舆情,这事情就没那么好办。老金举报他时给他通风报信的熟人,此时避而不接他的电话,以往他关系网里那些个跟此事有关的人也支支吾吾的,不愿意和张主任多谈此事。张主任不怪他们。换他站在这些人的位置上,他也不敢管一件可能会舆情失控的事,惹来一身腥。但张主任急于搞明白的是,这件事是单纯的患者家属闹事,还是背后有人。

  患者家属要的不外乎是赔偿——赔偿是容易的,别说这种牵涉大规模舆情的事,这些年只要是病人和医院打官司,医院有没有理都得赔钱。可要是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甚至从中主使,局势就复杂得多。首先他得找到这个人是谁,才能徐徐图之。老金?张主任觉得不像。老金现在自身难保,虽说他可能有同归于尽的决心,但是拿同一件事做两次文章,却并不怎么符合常理。最有可能的是有其他人,要么跟老金联手,要么在借机推波助澜,想把他和老金一起搞掉。张主任自认做人圆融,不得罪人。既然没有敌人,那么打算搞他的人必定会从此事中得到好处,张主任从这个方向想,觉得老史和老陈虽然看起来都置身事外,但其实都有嫌疑。两相比较,虽然老史看起来正经,对政治斗争毫无兴趣,倒是他的嫌疑更大点。老陈是自己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况,他年纪也那么大了,就算把自己搞掉,科主任这个位子也轮不到他。老陈虽然能力不够,但是他不蠢。

  张主任这么推论下来,把史主任当成了头号嫌疑人,因为这个,院里来征求他意见,在尘埃落定前,他觉得谁更能胜任代主任,张主任不假思索地推荐了陈主任。

  陈主任升任代主任之后的第一件大事,是收到了金主任的辞职信。两人都是副主任时,陈主任想的是如何一石二鸟,把老张和老金都搞下去。现在他当上了代主任,和主任的头把交椅之间,看起来只是程序问题,陈主任起了惜才的心,开始琢磨起怎样能把老金留住。

  “你这还真是屁股决定脑袋。”陈主任在家里思索解决方案时,老婆打趣他,被他一手挥开。“去去去,你懂什么,这叫在其位,谋其事。”

  老金要去的是一家私立医院。这家医院在老金出事前不久刚跟老金接触过一次,想挖他去当心外科主任。老金这边说完全不动心是假的,对方开出的价码,比张主任的收入还高一截。但老金前思后想了几周,还是拒绝了对方——钱只是一个方面,在老金这个级别,三甲医院的收入,在北京过个舒适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当然,要按老金老婆的想法,把孩子送去美国自费念大学,那确实紧张点。可是在三甲医院系统里又自有它看不见的好处,好些年前,他老婆还在存钱给孩子交小学赞助费的时候,刚好她看上的那个小学校长托人求到他这里来,给自家老爷子做心脏瓣膜手术。老金二话不说亲自上阵,手术做得精细,病人恢复得也好。校长专门上他家去道谢,于是他老婆趁着这机会开了口。结果怎么样?赞助费一分没交,孩子就上了理想的学校。

  “别只盯着钱,公立医院里的好处,是钱买不来的。”老金一直这么教育他手下的小医生。不过自从这些年私立医院发展了起来,老金也承认,对年轻医生来说,公立医院收入低,压力大,竞争也激烈。要不是北京土著或者家里有点底子的,为生活所迫,去私立医院也是一条路。老金不歧视那些选择私立医院的年轻人,但他觉得自己毫无必要。

  至少是——当时毫无必要。

  识时务者为俊杰。老金最开始还相信他出事是因为运气不好,碰上了后台过硬的病人。等到他发现张主任一点要捞他的意思也没有时,他就明白,不管泄密的是谁,总之张主任肯定知道自己写举报信的事了。历来枭雄做事都是愿赌服输,如果他匿名举报张主任成功,老金自认心外下任主任非他莫属;现在失败了,还被老张抓住个把柄,组织上就算不动他的位置,或者外放半年一年回来,只要老张还在,肯定就会确保他在中心医院心外科永无出头之日。

  想通了这一节,老金甚至有点如释重负起来。他给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打了个电话,人家第二天就登门拜访,不仅再次请他出山,还把待遇又往上提了一提。

  若说老金在听到后续新闻的时候完全心如止水、丝毫没有拍手称快,或是感慨自己未能再多按兵不动一会儿,那可谓毫不现实。但当老金听说老陈当上代主任之后,他那一丝的悔意也烟消云散。张主任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能人,老陈算什么?就算没有这些事,他老金也绝不可能给老陈当副手。

  因此老陈无论怎样对老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金只咬定一切已成定局,感谢他的厚爱。

  “呸,什么东西!”老陈出门时啐了一口。

  老陈留不住老金,可也不是完全不能给老金使绊子。老金决定去私立医院以后,先分别找了谢迅和沙姜鸡,想把他二人带去。两人都委婉拒绝。谢迅不想挪窝,沙姜鸡早已给自己联系好中心医院的整形科,打算转行,就算没有老金要走这事,他也不想在心外科再待下去了。老金掩盖住失望,转而挖了另一个老史手下的主治和自己组里的一个年轻住院医生。谁知那边一切都弄好了,老陈这边各种刁难,不肯痛快放人。

  老金也算是正撞在老陈的枪口上。前儿他听院办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说这次舆情影响太坏,虽说家人代持医药公司股份并不违反规定,小规模不规范临床试验在业内也是常有的事,但舆情一旦被引发,这些相对独立的事件就会被重新解读。社交媒体上的读者看到的是一个国内首屈一指的公立医院一流科室的主任手握“上市公司”股份,用职务之便给公司的违规操作开绿灯。因此,即使只是为了平息舆论,中心医院也不得不拿张主任开刀。这种大势所趋的事,上头处理起来比老金的案子要迅速得多,老金的处理意见甚至还没有出来,张主任已经被组织上通报批评,并且以提前退休代替停薪留职、党内处分等处罚。

  按理说,张主任的事有了定论,接下来就该把陈主任扶正,但不知道为什么,组织上的正式委任一直没有来。老陈因此很焦虑,连带着工作也有些心不在焉,做手术要关胸时,纱布怎么数怎么少一块。所有人火烧眉头时,跟台的住院医生小声说好像看见陈主任为了止血把一块纱布塞在心脏后壁里面,也许在吸血后滑到了肺腔,被老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而走过的路不及老陈走过的桥多的住院医生倒是被收拾妥了,纱布还是找不到,手术室护士长最后温言软语求陈主任看一眼肺腔,果然在深处摸到了那块小小纱布。

  相比之下,老金想好了退路,倒是显得比老陈举重若轻。

  国不可一日无君,科室不能一日无正主任。老陈总觉得自己虽然占着这代主任的位置,但一日没能转正,一日心里就难以踏实。加上这纱布事件闹得他有点心有余悸,干脆放出话去,说自己行政任务太多,暂时不能排大手术。可这医生有阴晴圆缺,病人要生病却不挑日子,于是史主任忙得像是踩上了风火轮,非紧急病人的手术一概往后推,能让主治上的手术全安排主治上,饶是如此,科里还是兵荒马乱,医务处也收到好几桩病人投诉。

  老陈觉得这样挺好。没有压力,院里就没有动力解决问题。前几天他找院办的人通气,院办的人支支吾吾,不肯给他个准话,把老陈气得要命。他任由心外乱了半个月,没有等来任命函,倒是院长亲自约他谈话,老陈觉得这回该是妥了,当天出门前还专门穿了老婆给买的新毛呢裤子和皮鞋——要当领导,内在重要,外在也不能太差了,难以服人。谁知院长话里话外打了一圈太极,告诉他院里是想提他当主任,但现在上面要求领导班子年轻化,新提的科室主任也不能年龄太大,因此准备提老史,请他高风亮节,理解院里的难处。

  老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院长办公室的。过去这段日子,就像做了黄粱一梦。他还是那个副主任,好像没有失去什么,又好像失去了一切。老陈一不做,二不休,休起了病假——前两天是装病,后面就成了真病——他这一动气,从前的胃病重新发作。老陈想着自己这胃的毛病还是年轻的时候工作太忙老耽误吃饭落下的,更加悲从中来。

  内科病房就在心外科楼下。老陈这一病,所有的人都来看他,别说老史和护士长,连沙姜鸡和已经办好退休手续的老张都来了。老张不仅来看他,还给他包了两千块钱,让他想开点。“再怎么样也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老张走了,老陈的老婆攥着那红包埋怨他:“你看你,你要是不搞那小动作,在老张手下安安稳稳退休,不比现在好?人家不知道你背后插了刀子,还给你送钱,你亏不亏心哪?!”

  “妇人之见!”老陈心里也难受得很,可嘴上却不能承认,“没见过钱,才两千块钱就把你给收买了。他那个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两千块对他来说就跟你的二十块没分别。”

  “姥爷,有人叫我去上班呢。”顾晓音抚摸着邓兆真的手背说。

  “那多好,是律所、法院还是公司啊?”

  “是个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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