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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陈主任,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护士长听完老陈的来意便道,“谁不知道行政上的事张主任平时最信任你,这种事张主任要是都没告诉你,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老陈早料到护士长会这么回答,他是有备而来的。“我当然不能让你为难,可是啊,张主任让我绕过老金去找谢迅,又不说明白是为啥,我心里没底啊。你们还年轻,我可是过两年就要考虑退休的人,要在这节骨眼上行差踏错,回头连退休了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说完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给护士长时间去思考。感觉差不多了,他又道:“你不好多说,我也不为难你,张主任这事我自己再考虑考虑,唉,领导交下来的任务,不干也得干啊……”他话锋一转,“可是老金前段时间自个儿闹别扭又是为什么呢?我真不明白……”

  “金主任那个人还能为什么,钱呗。”护士长想到那段时间老金给她带来的麻烦,不屑道。

  钱?老陈想了想,他忽然觉得他抓住了某个重要的线索,一个能把前因后果串起来的线索。

  “你是说上回有个医疗耗材公司做临床试验,张主任拍板不做套收那事?”他故意道,“就那点钱,老金犯得着为它和张主任过不去吗?不过张主任当时也挺奇怪的,老金那么上蹿下跳地反对,他也没改变决策。”

  护士长倒觉得没啥。“主任嘛,决策都做了就不该改,要是金主任这么闹一下就改主意,以后大家还不逮着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闹?”

  “确实,确实。”老陈已经获得他想要的信息。两人心照不宣地挂了电话。

  关键人物谢迅此时并没有身为盘中棋子的自觉,他甚至想的是另外一个科室的事。下班后,他和顾晓音在食堂里吃了饭,又研究了邓兆真最新的化验报告。

  “我妈这两天又纠结上了,”顾晓音边划拉自己盘子里的菜边对谢迅说,“姥爷这几天白细胞又升高了,彭主任问我们要不要给姥爷上点化疗药。”

  “我记得你大姨反对化疗,你妈觉得可以试试。”

  “当时确实是这样,按说彭主任现在主动提化疗是好事,可彭主任那意思吧,我们听起来,像是说姥爷要是不上化疗,坚持不了多久,可是上了化疗呢,也可能走得更快。所以随便我们家属想怎么样,反正死马活马都是我们的。”顾晓音越说越激动,说到这里,旁边一桌年轻医生的目光几乎已经毫无掩饰地往这边望过来。谢迅假装浑然不觉,仍旧做他的听众,还是顾晓音自己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凝视,转头去看,那几个年轻医生见被发现,连忙低下头去。

  顾晓音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自己做得不妥,抱歉地看了谢迅一眼。谢迅倒没有任何怪顾晓音连累自己收获异样眼光的意思。他想的是,彭主任所做的判断和甩给家属的锅,他们这些前线的医生谁不在天天这么做?当一个治疗决策模棱两可时,按道理来说是该医生决策,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可是这一年年下来,医患关系每况愈下,每出一个医闹,医院里各种烦琐的自保手续就又多一重。那些家属要医生救人的时候,仿佛你怎么样都可以,人要是没救回来,救就能变成了错处。在这种问题上,医院很少有自辩的空间,就算在理,也多数是要赔钱的——他们都笑称医务处是“送钱的观音”,病人有理没理,都能从医务处闹出钱来。而且这谁会闹谁不会,从外表和谈吐上完全看不出来,小医生刚入院的时候往往还觉得咱救死扶伤,怎能怕担责任?只消他自己目睹一两个例子,不出一年,就都成了“老菜皮”!

  他妈妈当年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当然,那时候他还小,谢保华也从来没说过他被问过类似的问题(就算有,谢保华也不会觉得有问题)。因此谢迅从没站在另一方的立场上想过这件事,他甚至后知后觉地发现,虽说他学医是因为妈妈,选心外也是因为妈妈,但在那之后,妈妈对他的行医生涯的影响逐渐减小,近来甚至趋近于零了。

  他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顾晓音的话,倒是顾晓音先打破冷场,她不好意思地说:“唉,抱歉,我有点反应过度……”

  “我理解,”谢迅诚恳回答道,“虽然彭主任这么做可能有他自己的理由,但从家属角度来看,确实可能会觉得不负责任。”他把邓兆真的化验单拿过去仔细研究了一阵。“姥爷的白细胞确实非常高,估计这是彭主任考虑用更强力药物的原因,但是药物会让白细胞降到一个比正常值低得多的水平,在白细胞恢复正常值之前,防感染就成为重中之重,姥爷这个年龄一旦感染,就很容易出大问题。”

  “但如果放着不管呢?”

  “白细胞高本身代表炎症,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话,也可能引起器官衰竭……”

  顾晓音如芒在背。难怪邓佩瑶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生病的是姥爷,她倒跟着立竿见影地瘦了,熬出两个熊猫眼来。在这种两难之间本来就够折磨人了,偏她还要帮最亲的人做抉择,决定他的生死……

  谢迅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开口道:“其实你应该劝劝你妈妈,她怕自己做错决定,左右了姥爷的生死。可在这样的情况下,连彭主任也不觉得有非黑即白的答案,何况是你妈妈?若是一个其他的家属,会觉得左右姥爷已经如此高寿,自己差不多尽到责任就得,选哪个都不要紧。只有那真正舍不得他的人才会去计较这两种方案当中的差别,怕自己选错方向增加姥爷的痛苦,或是缩短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因此你妈妈想采取哪种方案都对,即使姥爷自己知道了,也会支持你妈妈放心选的。”

  顾晓音再也忍不住,两串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你说得对。”她在泪眼婆娑中对谢迅说,“我们一起去和我妈说吧,这话由你说,我妈能更好受些。”

  两人一起往血液科病房走。到了那一层,一个血液科的医生走上来和谢迅说话。谢迅跟他聊了两句,快步赶去邓兆真病房,却见顾晓音站在门口。

  门虚掩着,隔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隔壁床没人,老宋老婆也不在,大约是去做检查。邓佩瑶摘下邓兆真的围脖,正给他擦脸。这围脖还是小真的——一圈塑胶皮,底下有个兜子,专预防吃饭时有撒下来的饭菜,不容易弄脏衣服。前儿蒋近男看邓佩瑶给姥爷喂饭,喂完还得换衣服,回家就找了个大的、能套住姥爷脖子的围脖送来。这是个小蜜蜂造型,黄黑条的,套在姥爷充满褶皱的脖子上,有种难言的喜剧效果。这人到了生命的最后,跟最开始的时候真差不多:得穿尿布,戴围脖,有时吃不下饭,只能吃稀的,还得要人喂。可愿意伺候老人的人天然比愿意伺候孩子的少,若是要自家人亲手伺候,更是难以企及的福分。

  邓兆真一边享受着温热的毛巾,一边跟邓佩瑶说她小时候的事:“那年组织上派我去昌平三个月,中间只有一个周末能回家。我一回家呀,就看到你躺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的。我一摸,觉得不好,立刻骑着自行车带你去医院,医生给你做了检查,肺炎!劈头盖脸把我那一通说,又庆幸还好去了医院,不然还不知道怎样哪。后来你妈跟我说,你是因为自个儿跑去什刹海冰上玩儿,都春天了,融冰了,你仗着人小胆大还往上去,结果就掉水里了。我气的呀,差点就想打你。”

  邓佩瑶手上没停,继续擦着,嘴上问:“那我妈和我姐呢,她们为啥没带我去医院?”

  “你妈那时候工作忙,医学知识也不够丰富,觉得发烧扛两天就过去了。你姐在戏曲学校呀,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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