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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沙姜鸡急了。“你说话别遮遮掩掩的,什么叫‘看起来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以为你开记者招待会哪?!”谢迅默然。“我本来也以为院里会尽量把事情压下去,影响越小越好。但现在看事情的走势,我可能太天真了。”

  “可他们用你顶包也派不了什么用场啊,你不过顶替老金,这事的主要责任人怎么说都是老金……难道说……”沙姜鸡忽然想到了“卒”的另外一种可能指代,难以置信地望向谢迅。

  谢迅默认了。

  “老张把老金推出去,不是自断一臂吗?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老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次这事出的,从头到尾透着诡异。谢迅的手术其实没问题,到底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技术是过硬的。后续围术期[2]病人预后不好,吃了不少苦头,这说老实话是个概率问题,病人年纪大了,运气又不太好。可是让任何一个医生来看,都不算是医生的责任。这个老张交到他手上的病人,自个儿看着是个普通人,家属也没啥特别的,一个简单的III级手术,老实说,让谢迅上已经算是用了牛刀——谢迅这小子虽然没有职称,但是在这一批主治医生里水平还是拔尖的……

  “我×!”老金啐了一口,把他的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他自己一开始没把家属的投诉当回事,术后家属不满意的多了,来闹的也不是没有,这些医务处都摆得平。病人家属说看那天手术前后都没看到他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又拿不出证据来。

  两天后,医务处林主任给他打电话,老金在电话里急了:“你说什么?医务处准备调手术监控录像?老林,咱平时无冤无仇的,你突然下这死手?医务处的关系户那么多,哪回我不是给你安置得好好的?”

  老林也觉着自己挺冤。“老金哪,你这么说就伤感情了,你自个儿想想,但凡要是能有操作的余地,我敢这么得罪您这样手握实权的科室主任吗?平时我们医务处可都把您这样的当菩萨供着的。这回真是特殊情况,病人家属的背景太硬了,我们顶不住。”

  老金从鼻子里“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别跟我说这是哪位委员的爸爸,委员加常委一共才二十五个人,数得出来的!”

  老林气笑了。“要真是这种,就凭你这人精,还不早发现了,哪儿还轮得到这档子事发生呀。我告诉你——这老爷子的连襟,是咱院直属领导的爹!要说是隔了一层的关系,可偏偏哪,这老爷子的连襟年轻的时候外放多年,直属领导在他大姨家里长大,把这姨夫看得比亲爹还重要……”老林叹口气,“老金,我真不是不想帮你,爱莫能助啊!”

  老林挂了电话,给自己泡了杯金骏眉。老金这个人哪,本事是有的,但还是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会失去分寸,落了下乘。之前老张也找过他,就说吃个饭。两人找了家宁波菜馆,吃了东海刚开渔捞上来的大黄鱼,酒喝了一瓶,业务上的事一句没提。临走的时候,老张拿出个盒子给他。“人家送了我一盒金骏眉,我喝不惯这个,留着浪费,想来想去只有你是福建人。”

  老林喝了一口茶。真是好茶,难怪要一千块一两。金骏眉这个茶,是2000年以后才研制出来的,那时候他都离开福建不晓得多少年了。但这么一来,礼就送得不着痕迹,送得顺理成章。若是已经要求上人办事了,这礼就不一定送得出去。更有那蠢的,一边开口,一边把礼物推过来,那不成了权钱交易了?这种礼物收了是要犯错误的!老张和老林,外人看着也不密切,但老林时不时往心外科塞两个关系户病人,老张照章全收,心外科要是有点啥事(就像上回的杨教授事件),老林也会着重上点心,尽量让它雁过无痕。这人跟人哪,总要互相麻烦,互相帮衬,关系才能拉得近。但老张一直把握着那个度,要是外人都看出他和老林好了,老林再帮他说话做事,难免就要打个折扣。

  要谈为人处世,老金和老张之间的差距,那真是比主治和主任的差距还大,老林又抿了一口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茶叶盒子收到抽屉深处。

  沙姜鸡回到科室冷静下来,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但这接下来的事就不适合发信息问,于是他二话不说编辑了一条:“晚上聚宝源?这天冷了就想吃涮肉了。”

  小江很快回道:“大冷天的,聚宝源排队太熬人了,要不就近随便吃个涮肉吧?”

  “排什么队,牛街总店,位子包在我身上。”

  小江几乎秒回:“好嘞,跟着鸡哥有肉吃!”

  小江给沙姜鸡说的故事和老林讲给老金听的差不多。这个故事条理清晰,符合逻辑,因此小江信了,老金信了,谢迅不知道听过细节没,但谢迅在这个故事线里纯属躺枪,他信不信也不重要。然而沙姜鸡是谁,沙姜鸡立刻问小江:“病人家属怎么知道手术室有监控?”

  小江笑:“你傻了吧,这病人的外甥是直属领导,那还不知道手术室里现在都有监控?”

  沙姜鸡还是觉得不对。外甥知道有监控是一回事,可就算这外甥把姨夫看成和亲爹一样,也不会在姨夫手术成功以后还专门提起这回事,但凡一件事不合常理,总有其他的原因在——沙姜鸡大学的时候特爱在课堂上看阿加莎·克里斯蒂,因此还没到医院上班时就窥探过许多人性的幽微,医院固然是一个更大的人性显微镜,许多故事和桥段对沙姜鸡来说,也算是Deja-vu(似曾相识)。

  老金没有想到这一层,也算是灯下黑了,活该他被人坑一把。这把重锤落下来,即使医院要保他,他这个主要责任人也少不了要停手术半年,搞不好还会被派到医务处或者乡下基层医院去反思。他们这些老金手下的主治也基本要跟着倒霉,估计要到老陈或者老史手下去坐半年冷板凳。有他爸和老张的这层关系在,沙姜鸡估计张主任会手下留情送他去老陈那儿,老陈那儿是能轻松些,也许他能早点把手上这篇论文写完……

  又或者,沙姜鸡想,这半年山高皇帝远,刚好他可以缓口气,考虑点别的。

  注释:

  [1]西南地区方言,形容怕老婆的男人。
  [2]围绕手术的时期,包括术前、术中和术后三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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