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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大医院的门口永远是一个区域里交通最差的地方。邓佩瑜挨了无数个红灯才挪到医院门口。这最后两三百米的路,足足开了将近半个小时。然而这还没完,开到医院门口,外来车辆的车位全满,要等一辆车出来才能放下一辆进去。邓佩瑜前面的那辆车着了急,打开车窗朝门房喊:“这也忒慢了!要是送病人的,非得给耽误出事不可!”

  门房里走出一人,不急不忙地对那人说:“您要真有急病病人,赶紧叫救护车,有绿色通道,保证不耽误您。稍微着急点的,自个儿从车上下来走两步路也就进了急诊大厅了。要还能自己开车或者在您车上等着进停车场,那耽误不出事来,劳您再等一会儿。”

  前车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立刻把车窗摇了上去。邓佩瑜也心焦得很,可是无法。好容易进了医院停车场,邓佩瑜在外来车辆停车区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空车位。情急之下,邓佩瑜也懒得再等其他访客车腾出位子来,干脆把车停在旁边一个本院车位上,下车就往住院部走。

  没走几步,有人撵上她。“这位女士,您留步。”

  邓佩瑜停下脚步,上前这人穿着跟刚才门房那人一样的制服,看着有点面善,又不知在哪儿见过。

  “这位女士,您车不能停在那儿!那是本院车的车位。外来车辆得停在外来车辆停车区。”

  她想起来了,就这个保安,上次她来中心医院还找过她的麻烦。邓佩瑜不由得没好气地回答:“你以为我不想啊?你们系统说有一个空位,我在那一区转了五圈,半个位子都没有!”

  谢保华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给邓佩瑜解释道:“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咱院这停车系统有时有一点延迟,放您进来的那会儿,可能排您前面的那辆车已经把最后一个车位给停了。劳您稍等会儿,再等一个车位。”

  邓佩瑜不买账。“这边位子多着哪,我停一个怎么了?我看个人,半小时就走。”说完她转身就走。

  谢保华却不肯和这个稀泥。医院里能求情的地方多了,若是不照章办事,这么大一医院还不乱了套去。他一把拉住邓佩瑜说:“这不行,您必须得把车挪了。”

  邓佩瑜也变了脸。“我还就非不挪了。你手放开!”

  谢保华犟了一辈子。他妈、他媳妇,莫不为此跟他翻过脸。翻脸也没用,谢保华并不吃那一套。他妈和他媳妇去世的时候,他想想自己确实没给这娘俩啥好日子过。懊恼当然也是懊恼的,一阵也就过去了——那时候还不流行“坏情绪致癌”的理论,后来谢保华在医院工作,难免受了点这方面的熏陶,他偶尔想起谢迅他妈,便要感慨一句:“唉,她这一辈子跟着我,真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斯人既已逝去,原则就更没什么可置喙的余地了。谢保华用力拉住邓佩瑜的包。“您今儿还非得把车挪了。赶紧的!”

  这“赶紧的”仨字唤起了邓佩瑜的记忆,嘿,还来第二回。邓佩瑜是谁?邓佩瑜可是在曲艺界混过的人,见过多少三教九流的人精!她师傅就在天桥混过,一个京剧演员,变起脸来比川剧演员还快。

  邓佩瑜轻轻巧巧地把包卸了,好像毫不在意似的,自己接着往前走。谢保华抓着邓佩瑜的包愣了三秒钟。这人是怎么回事,包真不要了?他回过神来,赶紧再追上去拉邓佩瑜,此时邓佩瑜一脚已经踏上主楼的台阶,被他这么一拉,人失去平衡就倒在了地上。

  “哎呀!”邓佩瑜叫起来。手紧紧握住左脚脚踝,眉头紧皱,好像受了莫大的痛楚。

  “你……你怎么就摔了呢?没事吧?我拉你起来。”谢保华向她伸出手。

  邓佩瑜才不会接。她继续捂着脚踝叫疼。这人来人往的当儿,周围也迅速聚集起三五个看热闹的人。

  “别摔折了脚吧?”

  “那敢情巧,就在医院门口,近水楼台了!”

  邓佩瑜有点恼火,可她不能抬头看这可恶的看客长什么样。台已经打起来了,她这一出苦肉计非得唱完不可。又来了两三个人,看她满面愁容,有人催谢保华:“赶紧扶她进去坐坐,真摔着了还是得拍个X光片。”

  谢保华正犹豫着,邓佩瑜道:“不行!就是他把我拉摔了的!他是医院保安,看我着急探视车没停正,就在后面追我,包抢去不说,还在我上台阶的时候推搡我,我这才摔了。我可不能跟他进去,要进去也得等他领导来。”来中心医院的人谁没因为院门口太堵、停车场没位置、公共电梯等太久这些基础设施瓶颈而怨声载道过?因为这些事而被保安呛声的也不是少数,因此听到邓佩瑜这话,大伙儿一下群情激愤起来,一个大妈指着谢保华说:

  “这也太不像话了,包都抢了,她还能跑哪儿去?还要拉人,无法无天了还!”

  周围群众纷纷附和。谢保华还拿着邓佩瑜的包,还给她也不是,自己拿着也不是。他为难地看着邓佩瑜。“这位女同志,您怎么说话的来着,明明是您停错车在先……”

  周围一下炸了。“停错车就能拉人吗?!”“这些保安就会狐假虎威!”“叫他们领导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谢保华有苦说不出,想抽身,却被围观群众牢牢围住,哪里也走不得。邓佩瑜坐在人群当中,一手还捂着脚踝,等着看谢保华这会儿怎么收场。

  邓佩瑜走进邓兆真病房的时候,邓兆真早吃完晚饭了,连邓佩瑶都吃过了。邓兆真见邓佩瑜穿着个灰色塑料的定型鞋走进病房,没等邓佩瑶反应,他先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邓兆真七十以后逐渐耳背,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这一下倒把邓佩瑜吓了一跳。她忽然想到自己刚进剧团那会儿,有一次练功当中摔了胳膊,吊着个膀子回家的时候,也是爸爸先冲出来,大惊小怪了一通。几十年过去,自己都当外婆了,爸爸还把她当作那个十几岁的小孩。

  “快扶你姐姐坐下来!”邓兆真对邓佩瑶说。

  “没事。”邓佩瑜道,这是个三人间,靠门的那张床还空着。她自己走过去坐下来,把那定型鞋脱了,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鞋穿上。“做个样子而已。一会儿跟你说。”

  邓佩瑶有点不是滋味。邓兆真从前就疼邓佩瑜,虽然她是小的那个,可是邓家最受宠的一直是邓佩瑜。从小她穿邓佩瑜穿旧的衣服,捡邓佩瑜玩腻的玩具,邓兆真总是感慨邓佩瑜从小学戏是多么辛苦,好像全天下的苦都只有邓佩瑜一个吃了似的。现在到了病床上,还要担心她这个姐姐。从邓佩瑜下午说在路上,这会儿都过去两个多小时了,等她把爸爸都安顿好,姐姐才姗姗来迟,还要让爸爸担心……

  她不禁没好气地对邓兆真说:“您小声点,别惊着隔壁床老爷子。”

  隔壁床老爷子的护工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这会儿转头对她们说:“没事,老爷子半昏迷着呢,您要是能把他喊起来,他家人可得对您感恩戴德。”

  连邓兆真都笑了,病房里一时充满欢乐的气氛。

  邓佩瑜先问邓兆真的情况,邓佩瑶背着邓兆真向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说:“全科这边是新设的,病房比较新,病人也少。沙医生帮忙打了招呼,现阶段还有一些检查要做,检查期间就先住在这里。”

  邓佩瑜问:“那主治医生也是全科的?”

  邓佩瑶看了眼邓兆真道:“是的,不过如果万一查出哪个指标不太对,就会请那个科的医生来会诊。像隔壁这位老先生,就是心梗进的医院,也是因为心内暂时没病房了就住在这里,有需要的时候,心内的医生也会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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