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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谢迅默不作声。顾晓音好像也找不到什么特别可说的。两人像久别重逢的人,忽然见到了,彼此之间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终于,谢迅又开口:“我来查房。”

  顾晓音“哦”了一声,见谢迅没动,才想起自己把监护器给挡住了。她连忙让开,谢迅记录了数据,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好。”

  谢迅走出去又倒回来。“你要是还没吃午饭赶紧去吧,蒋近男这边离一会儿人没事。”

  顾晓音走到电梯口,沙姜鸡从办公室里踱了出来。“哟,顾律师今天中午就来了呀。”

  “是呢,今天小外甥女回家。”不知为什么,顾晓音对着沙姜鸡话反而多点,“你这是去哪儿?”

  “去食堂搞杯奶茶。”沙姜鸡打了个哈欠,“今天忙死了,但是中午还是得跑一趟,来杯续命甜水。”

  顾晓音笑了:“那你别跑了,我正要去食堂,给你捎回来。”

  “那我可不客气了哟!”沙姜鸡应下就打算转身,又被顾晓音叫住:“哎,抱歉,谢迅的饭卡在朱磊那儿,我可能得去楼下患者食堂,要不我拿着你的卡帮你上楼买?”

  沙姜鸡潇洒地拍出饭卡。“患者食堂那饭能吃吗?!没关系,顾律师,你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奶茶配送费。”“好嘞。”顾晓音也没跟沙姜鸡客气。

  她不辱使命,到了食堂,先给沙姜鸡买上奶茶才去买自个儿的饭。饭点还没完全过去,职工食堂里好几个窗口队都挺长的。顾晓音的前面是俩护士。顾晓音没打算听墙脚,奈何前面两位聊得风生水起,她想不听都难。队伍缓慢往前挪动,顾晓音听出来这两位是妇产科的护士,负责跟手术的。两人在讲最近的妇产科手术室逸闻,顾晓音听了几耳朵,觉得还真有点意思。正当评书似的听着呢,其中一人说:“不过要说惊险,还是一周前我跟的那个孕妇夹层惊险,心外科医生建体外循环的时候不知搞啥,把病人股动脉弄断了,那血喷的!”

  听的护士惊呼一声:“救回来了吗?”

  说的那位仿佛心有余悸。“那医生当场就呆住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再拼命往里插。万幸那天手术室外还有一个心外的医生在,紧急来帮忙。当时孕妇血压已经很低很低了,麻醉师赶紧补液领血,跟家属谈话。那个孕妇命也挺大,最后还是救了过来。”

  说话间,轮到了她俩。掌勺的师傅认识她们,笑问一句:“今儿又有手术吗?你看你们后面都没人了。”

  两人记得刚才背后还排了个人,回头瞧,果然不见了。顾晓音拎着沙姜鸡的奶茶急匆匆地往回走,心里一半冰凉,一半滚烫。

  她在楼下兜了好几个圈。手里沙姜鸡的奶茶冰都化得差不多了,瓶壁上的水珠沾上几缕杨絮,那没沾湿的一点点毛蹭在手指上,痒极了。

  顾晓音这才想起她的使命。她上到心脏外科所在的十九楼,却不想去办公室,正打算在护士站找护士帮忙,前几天给她饭卡的那个医生从身边经过,顾晓音如获至宝,连忙请对方代跑个腿,顺便跟沙医生打个招呼说自己着急回病房就不过去了。

  蒋近男已经醒了。见顾晓音回来,她招呼顾晓音帮她把床摇起来。午后这会儿,多数住院病人在休息,蒋近男病房的门虽然开着,也安静得很。自从蒋近男出事,她们姐俩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时候,顾晓音只听蒋近男幽幽叹了口气。

  “真像一场梦啊。”蒋近男感慨道,“早上她们把孩子抱来,我好像都不太激动得起来。理智上知道这是我的孩子,但是感情上好像还没有在肚子里联系得紧。”

  顾晓音坐到床边,小心握住蒋近男还带着留置针的手。“别瞎想。”

  蒋近男笑了:“我没有……我觉着呀,幸亏是这样,否则这都出生一周了,别说喂奶照顾,我连抱都还没能抱她一次呢,换了那些高激素水平的妈妈,还不得把自己折磨疯了。”

  顾晓音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附和,只好说:“等你出院回家,和宝宝在一起的时候长着呢,不差这几天。”

  蒋近男像是被说服了,思路又飘到其他地方去:“我跟你说,那天晚上CT做完以后,我还给程秋帆发了条信息,把第二天的午饭取消了。本来我还想写个邮件给秘书,让她把我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都取消,后来我想,我可能随时就死了,我还操心这干啥,要是夹层破了,这也和我没关系了,要是没破活下来,等我醒了再处理这烂摊子也不迟。”

  顾晓音静静听着。

  蒋近男又轻叹一声:“回头让宝宝认你家谢医生当干爹吧?只当个姨爹真是委屈他了,毕竟我们娘俩的命都是他救回来的。那天晚上幸亏是他值班,要是碰上个三脚猫,先开上几个无关检查,可能我就交代在这儿了。”顾晓音很想跳起来大声说“你不用感激他!你俩的命也差点交代在他手里”,可她不能开口。她第一次体会到那些怀揣致命秘密的人的痛楚和辛苦——这些秘密将会永远拖累他们的人生,让他们也见不得光。

  顾晓音只好低头看手机,假装有客户邮件要立刻回。

  蒋近男看她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倒是显得很理解:“又有人夺命追魂?你赶紧先回去吧。朱磊一会儿也该回来了。再说整个心脏外科都知道我是谢医生的亲戚,对我照顾着哪。你看,就算是安排床位,都给安排了一个隔壁病友占着床位,人很少出现的双人间。”

  顾晓音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最近谢迅回家前,总要在楼下角落里抽支烟,眺望着楼上的灯光。

  如果1004灯亮着,他抽完一支烟也就上去了。如果1004的灯还黑着,十二点前他爬楼梯,十二点后,他会留在楼下,再抽上两支烟。有一次等着等着,1004忽然亮起了灯光。幸亏,他想。随后他被一种浓厚的自我厌弃感吞噬,不得不再抽一支烟,缓上一阵再上楼。

  谢迅自问是个不信邪的人。他既不敬畏鬼神,也不相信命运。他大学时宿舍在一楼,还在水房旁边,是推销的重点受害者。他从系里拿回一根人腿骨,转头给挂到宿舍门口,写了张字条:“推销者按此处理。”同年,他楼上有人想不开跳楼。清早谢迅起床,刷着牙去阳台溜达,往下一看,正跟地上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打了个照面。他刷着牙又回去了,水房里另一个哥们儿听到外面的动静,跟着出去瞧了一眼,“嗷”的一声蹿回来,发了数晚的噩梦。

  然而有种力量确实在和他作对。当年那个孕妇之后,他只做临床,不做科研,是他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谢迅一向这么觉得。既然谋定而后动,就不必回望。他在给蒋近男建体外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谢迅发现他竟然回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血喷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头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时,他想,完了。

  那个病人究竟为什么非得是蒋近男?一夜之间,顾晓音的大姨从觉得他配不上顾晓音到感谢他救了蒋近男一命,这种荒谬感击垮了他。

  沙姜鸡也觉得谢迅真挺惨的。那天生病的要真是顾晓音,谢迅说是自己女朋友下不了手,这事也就完了。偏这寸劲儿,孕妇夹层这种几年也碰不到一例的病,让谢迅摊上两回,第二回碰到的还是女朋友的亲表姐。沙姜鸡此时的心情,就像夏天站在一个招蚊子的人旁边,他真心实意地同情谢迅,也真心实意地感慨,幸亏自己不是他。

  他其实觉得谢迅应该跟顾晓音谈谈,就算不和盘托出,稍微坦白几句就行。毕竟在他看来,蒋近男救回来了,孩子也平安,手术里出点意外,其实瑕不掩瑜。再说了,只要老谢自己不说,谁又会知道意外是怎么出的?手术里半截出来谈话的情况可太多了……老谢这几天如此颓废,还躲着顾晓音,说白了还是他自个儿心里那个坎儿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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