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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谢迅连忙应下。老金收了线,立刻有新的电话打进来。是顾晓音。谢迅着急进诊室,想按掉,想想又接起来,想必是蒋近男找了顾晓音。

  果然,顾晓音直接就问急诊医生为什么找他去看蒋近男。对顾晓音,谢迅无法隐瞒,只能说了实话。顾晓音像是被吓傻了,电话那头一片沉默。谢迅连忙安慰她:“一切要等CT结果出来了才知道,也许只是虚惊一场。”顾晓音这下反应得倒快:“嗯,但愿就是虚惊而已。表姐问我的时候我也没穿帮,你快去吧。”

  情势紧急,谢迅来不及安慰顾晓音就挂了电话。回到诊室,妇产科的人果然还没到。谢迅用眼神暗示急诊医生稳住蒋近男,自个儿把朱磊拉去外间。

  朱磊的第一反应十分典型:“哥们儿你逗我呢?小男她就有点肚子疼,血压高了点,就这么着,就有生命危险了?”

  这时,妇产科的医生到了,谢迅三言两语描述了病情,让对方去看一眼蒋近男的情况和数据,自己接着给朱磊科普。妇产科医生进去没两分钟,也沉着脸出来,谢迅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而朱磊也明白谢迅确实没在跟他开玩笑。

  两人对朱磊长话短说:尽管现在医学指南认为CT的辐射剂量对于胎儿还是比较安全的,但是主动脉夹层要做全身的增强CT,目前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能确保胎儿绝对安全,没有哪家医院哪个医生敢给他打包票。

  “这都三十五周了,能先剖腹产再做CT吗?”朱磊问。

  “不能。”两个医生异口同声地说。

  “那你们的意思是说,做了CT可能会对小孩不好,不做CT,大人万一真是夹层,就必死无疑?”

  “差不多。”

  “可那万一不是夹层,不就白害了孩子吗?”朱磊垮着脸道。

  谢迅顶着妇产科医生如刀的目光。“这么说吧,如果是我老婆,我肯定会做这个CT。”

  朱磊有一阵没说话,像是在天人交战。临了他终于下了决心:“做。”

  谢迅绷紧的弦终于稍松了一根,妇产科医生去给CT室打电话开单子,他继续给朱磊讲万一真是夹层,接下来会怎么处理。朱磊听到建体外循环已经面如金纸,等他把妇产科和心外科接下来要做的手术都听完,朱磊愣了一晌,接着紧握住谢迅的手说:“只能保一个的话,你可千万得把小男保下来!”

  妇产科医生刚好回来,听到这话,“扑哧”一声笑了。“你当是电视剧呢?保大保小还能由得你选?!”

  蒋近男刚听说要去做CT时还在打趣:“这么严重?不会是夹层吧?”顾晓音跟她谈到谢迅的工作时,夹层似乎是最常出现的病种,蒋近男连夹层的全名也说不全乎,单记得这俩字了。等看到周围人的脸色,她后知后觉道:“真的?是夹层?”

  谢迅此时只恨自己平时跟顾晓音说得太多。“只是排除这种可能性。”

  谢迅问急诊护士要了张推床让蒋近男躺着,和朱磊一起把蒋近男推到旁边的CT室。门口排队的病人很多,但是大家看到一个躺在床上的孕妇和旁边黑着脸的医生,没人对插队表示出意见。等蒋近男躺上CT台,谢迅直接进了影像科医生操作台,死死盯着实时扫描的屏幕。

  随着CT发出的“吸气、呼气”口令,注射器里的造影剂被系统控制着注射进了蒋近男的手臂,电脑慢慢合成出造影的图像——和心脏相连的升主动脉的圆形横截面里,有一条清晰可见的弦线横跨其中,并且随着主动脉的走向,一路蜿蜒到大腿的髂动脉……

  这图像谢迅见过许多回,但没有哪回像现在这样,让他头皮发麻,如坠冰窖。他立刻抄起手边的电话,打给心外监护室,让其做好准备,再给老金汇报情况,请他尽快赶回,又联系手术室,准备护士、麻醉、体外循环……接着,他冲出去找妇产科医生。“赶紧喊你们的人,准备手术!”

  这一通操作完成,还得面对蒋近男和朱磊。朱磊刚刚把蒋近男的床推出CT室。在这种时候,谢迅一般把家属拉去一边谈,为的是防止病人情绪激动。然而这次一见他走过去,蒋近男也挣扎着要爬起来,谢迅赶紧把她按下。“确诊了?”蒋近男听话地躺下,谢迅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心情反而比在CT室里平静了一些。

  谢迅点头。

  “接下来是做什么?”蒋近男接着问。

  谢迅只得给她解释:“先办理住院,进心外科ICU,等手术室准备好,麻醉后先建立体外循环,接着剖腹产,然后做心外科手术,要把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全部用人工血管换掉,降主动脉要放一根血管支架,如果术中发现血管撕裂的位置不好,可能还需要换主动脉瓣膜和做冠脉搭桥。”

  “如果在手术之前夹层不破,这手术成功率高吗?”蒋近男的语气冷静得不像在说她自己。

  “还比较有把握,我们这儿去年的成功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在国内也是顶尖的了。”

  “好。那麻烦你们尽快准备吧,朱磊可以签字,我休息一会儿。”蒋近男说完,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赶去ICU前,谢迅发了条语音给沙姜鸡,让他也赶紧回来。

  沙姜鸡秒回了俩字:“我×。”

  谢迅刚对蒋近男承认她疑似夹层时,蒋近男的脑袋里是蒙的。感谢顾晓音的科普,她既知道这玩意儿是个炸弹,也知道这个炸弹甚至连它引线多长都无法判断。手术当然是越快越好,但快也未必救得了她的命。她躺在CT室的床上心跳如鼓——她就这么着要成为社会新闻里那些为了生孩子而送命的女人中的一个了吗?这个她曾经抱怨过使劲儿折腾自己的孩子,她是不是根本就看不见了?

  十万个为什么在她的心里呼啸而过。

  等她真的确诊,这个世界貌似开始为了救她而疯狂运转起来,蒋近男反而平静了下来。也许她会活下来,也许她不会,无论谢迅和他的同事们怎样努力,这其实都只是她蒋近男和命运图穷匕见的时刻。在嘈杂的医院里,蒋近男躺在简易推床上想她的一生。小时候,蒋建斌会把她放在二八大杠自行车上,骑车带她去动物园,春天的风把杨絮打在她的脸上,特别痒。她在邓佩瑜的后台偷偷往脸上涂过油彩,在剧团大院的花坛里捉过西瓜虫。后来蒋近恩出生,她背着大人悄悄拧过他的脸,把他疼得大哭,招来了大人,而她若无其事。青春期她恨爸妈,只有晓音和姥爷是她心里温柔的所在,哦,还忘了国子监自习室里的一个邻校男生,因为他总是在周末的下午去自习,她也老去。她统共跟他说过三句不到的话,但默默记下了他的自行车车牌……

  据说人之将死,其一生会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不知是不是就像她现在这样。蒋近男在被推往监护室的路上正这么想着,一只手抚上她的手背。那手冰凉凉的,蒋近男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顾晓音听到蒋近男“啊”了一声,想起谢迅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当即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旁边推床的护士还算眼明手快,把顾晓音扶了起来。

  “晓音你还好吧?”蒋近男躺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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