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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两人的手还交握着,顾晓音听见谢迅喊爸,一时紧张,下意识就想把手抽走,却被谢迅紧紧握住。她心头因谢迅之前不肯跟她去看姥爷而萦绕的乌云一下消散不少。

  “这是顾晓音,我女朋友。”谢迅道,“晓音,这是我爸。”

  还真是女朋友!谢保华腹诽了一阵,脸上可一点没表现出来,“我今儿还有要紧事,过两天你跟晓音一块儿上家吃饭吧。”

  顾晓音也想过可能什么时候就会在中心医院碰上谢迅他爸。但这种事只能自个儿想想,不好问谢迅。上回谢迅没去见她姥爷,顾晓音便不由得猜测他是否也只在他爸不当班的时候才让她来医院。然而每回她提出一个时间,除非安排了大手术,谢迅又总是一口答应,这让顾晓音感到迷惘。

  高中谈恋爱时,遇见这种事,她会直接去问蒋近男,现在她不会了。在揣摩人心这件事上,谁也没有水晶球。高中时顾晓音觉得“别人是怎么想的”这个问题也像所有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一样有正确答案——毕竟连语文、政治和历史这些文科学科,在考试时都有得分点。成人和学生的最大分别大概就在于此——成人的世界缺少正确答案,人心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又像一颗钻石,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会反射出不同的光线来。高中时她背过的那些答案,与其说是正确答案,不如说是出题人心中的答案,就像她现在做律师,同样一个交易可以有无数种起草合同和条款的方法,唯有客户点头的才是正确条款。

  “真的要去你爸家吃饭吗?”顾晓音问谢迅。

  “我家。”谢迅温柔地纠正她,“我就在那个院子里出生长大的。”

  谢迅也觉得自己有点前后行为不一致。他自问对女人和爱情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很清楚自己喜欢顾晓音,可是这种喜欢是不是可以称为爱,谢迅还没有结论。他想着不要重蹈覆辙,然而这一切又仿佛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他跟谢保华介绍顾晓音时,心里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就像他们早已过了明路,谢保华不过是路上遇到问他们“吃了吗?没吃上家吃”那么随意舒坦。但仅凭这些就够了吗?谢迅不知道。他在前两段关系当中都经历过的那种如被火烤的焦灼和辗转反侧,在和顾晓音谈恋爱后并没有感受到。也许因为四年级时那段短暂的同学关系,和他给顾晓音留下的那个额角上的疤,谢迅在最初遇到顾晓音时,便有种宾至如归的熟悉感。他几乎不费什么劲儿,就在心里把顾晓音归类成了可信任的朋友,又自然而然地变成情侣——太自然和顺利了,简直不像爱情。

  谢保华如愿以偿地见到顾晓音是在一个多星期以后——他们在中心医院碰上的那天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紧接着便是连上八天班。这八天班可能是谢保华自谢迅高考完最难挨的八天。谢迅忙,这一周谢保华都没能好好跟他在食堂里吃顿饭说道说道,这种事又不好和工友分享,谢保华一面想着要教育自家小子稳重,一面又忍不住得意地觉得他的儿子果然还是很抢手。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谢迅二年级的时候仗着自己不需要他买车票,组织了大院里几个小子跑了一趟香山。几个小子各自被抽了一顿。谢迅因为是始作俑者,被谢保华在院子里抽,以儆效尤,当然,更重要的是让另外那几个小子的妈满意。谢保华一边觉得这孩子着实该打,心里又悄悄地想,这孩子才这么点大就能拉着比他大的小子去香山那么远的地方,还真有点胆量和组织能力。

  谢保华就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像个毛糙的小青年一样,翘首以盼周末的到来。

  顾晓音上家来的那个周末,谢保华周五就赶了回早市,挑了上好的茴香,打算第二天招待顾晓音吃茴香饺子。他早计划好了,第二天早上他要在护国寺小吃店买上那当日新鲜的烧鸡,再捎上几样点心,在荷花市场附近那个总排长队的铺子买一包糖炒栗子。务必让这闺女吃得既舒心美味,又不感觉刻意。

  结果周五晚上他给谢迅发信息,告诉他自己的完美计划,谢迅立马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他顾晓音虽然是北京人,可是小时候在安徽长大,吃不惯茴香饺子。

  这可把谢保华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北京人吃饺子,那顿一般就只有饺子配醋。他跟谢迅要是再来一碟干丝,黄瓜什么的,那都是超乎标准的讲究!这茴香饺子不能吃了,烧鸡一下子就没着没落起来。谁也不能光就烧鸡吃饭哪!他想了两三种替代方案,都觉得不尽如人意,想来想去,他又给谢迅打电话,问顾晓音爱吃啥。

  谢迅听到他爸的问题,觉得有点好笑。“她不讲究,您随便。”

  谢保华可不乐意。“随便上哪儿买去?我随便安排了茴香饺子,你说人家不吃,还随便!”

  谢迅想想也对。“那您别麻烦了,我从食堂带几个菜回来就成。”

  谢保华恨不得穿过电话去敲自家小子的榆木脑袋。“人家姑娘第一次上咱家来,你就让人吃食堂的外卖?”

  谢迅心说,顾晓音她也不想来啊,不是您要人家上家来吃饭的吗。但腹诽归腹诽,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给他爸支着:“那不然您受累炸个酱,咱吃炸酱面吧?她爱吃炸酱面。”

  “那没问题!”谢保华乐呵呵地应承了下来。挂上电话,他忍不住叹口气。谢迅这小子,前头连谈了两个南方姑娘。这好不容易谈个北京的,还在南方长大,不吃茴香饺子。这人吃不到一块儿,就过不到一块儿去……虽说谢保华为谢迅的感情前途又操上了心,手脚可没闲着。第二天,他又起了个大早去早市,等他拎着肉和菜到了护国寺小吃店,外面的天还擦着黑。谢保华喝了碗面茶,又来了俩糖火烧,觉得这肚子终于落到了实处。

  可惜时间太早,糖炒栗子店要开门还得且等着呢,谢保华打算先回家,回头再来买,结果回家这一忙起来,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顾晓音踏进谢迅家那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香。谢迅挺得意地跟她说:“是不是特香?我爸这几年这酱炸的,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顾晓音连连点头称是。不过说实在的,这味儿虽然吸引人,这会儿顾晓音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厨房里那棵树上——原来《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不是编的,真有人把树围在屋子里头。

  谢保华边在围裙上擦手,边从厨房里往外走。“顾律师来啦?”

  顾晓音有点不好意思。“叔叔好,您叫我晓音就成。”

  顾晓音的口音虽然和老北京差得远,好歹是字正腔圆的北京腔。谢保华听着她那分得清清楚楚的前后鼻音,心里就透着高兴——他回回听徐曼说“北金”,都特想给她纠正一下。这会儿他已经忘了自己对于顾晓音不吃茴香饺子的怨念,衷心喜欢起自己这个“准儿媳”来。

  谢迅可不知道他爹心里轻舟已过万重山,怕顾晓音尴尬,他主动提议带她在这杂院里转上一圈。顾晓音从善如流地答应了,还专门问了问朱磊故居在哪儿。两人转了一圈,回到谢保华那屋,还说着朱磊和谢迅小时候的事。“朱家那小子是你姐夫啊?”谢保华端着菜进屋,禁不住插嘴道,“他那个妈可厉害了,只有她儿子降得住她。”他又感慨一声:“他家搬走也好多年了。搬走的时候,朱磊只比这桌子高一点。”

  顾晓音想到她和赵芳见过的那一两面,又想到蒋近男,觉得自己没法接这话。谢迅不明就里,可他觉得自个儿爹上来就跟顾晓音掰扯她表姐的婆婆,似有八卦之嫌,于是赶紧把话题扯回来:“爸,面要是好了,咱趁热吃吧。”

  谢家能坐六个人的长桌,终于又坐上了三个人。谢保华瞧着对面这一对,心里有点百感交集。这一百感交集,他就想喝一杯。谢迅大概也能猜出自己爹心里在想什么,自觉起身,去谢保华放酒的柜子里拿了酒和杯子,给自己和谢保华各满上一盅。

  顾晓音等他二人碰了杯,各自抿上一口,方才拿起筷子拌酱吃面。谢迅说得没错,他爸的炸酱面做得确实好吃。顾晓音正想着,谢迅忽然皱着眉开口:“爸,您今儿换了酱?”

  “啊。”谢保华坦然承认,“晓音不是南方长大的吗,南方人爱甜口,我把酱里原先的黄酱都改成了甜面酱。晓音,叔叔这酱炸得如何?”

  “特别好!”顾晓音衷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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