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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我爸也不是摇滚范。”谢迅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我爸在我医院的停车场看车,冬天没这个扛不住,就跟那卖风车的大爷一样,工作服。”

  他眼看着顾晓音的脸噌的一下红起来,一时不知是该懊悔自己说了浑话,还是欣赏顾晓音那艳若桃李的脸色。顾晓音穿着一件炭灰色的半长大衣,围着浅灰色粗绞花棒针围巾,头上还戴着同款头顶带绒球的帽子——当然,绞花啊、同款啊这种细节,男人的眼里是看不见的,谢迅只觉得这式样特别衬顾晓音的脸色,那绒球又看着特别可爱,让他手痒想摸上一摸。

  谢迅毕竟不是当年的毛小子了,他收回自己的心猿意马,温声说:“我不是那意思。”

  “对不起。”顾晓音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咱走走?”

  顾晓音点了头,两人穿过荷花市场前的广场,沿着前海后沿往金锭桥走。毕竟是冬天,才四点,天光已经有点力有不逮的意思,可玩的人还兴高采烈的。上了冻的湖面上,许多人在滑冰,还有那不会滑冰的小孩或是犯懒的姑娘,在雪橇般的木椅子上坐着,让长辈或者男朋友推着走。

  “你看你看!”顾晓音忽然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往冰面上指——有个穿着旧式棉袄棉裤的中年汉子,像表演一样在人群里飞速滑过,还做出各种动作。

  谢迅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笑了:“我总觉得我小时候就见过这人,当年他就这一身老棉袄,这么多年了还没舍得扔!”

  顾晓音也笑:“这你还记得,你对这儿可够熟的。”

  谢迅对什刹海可不是够熟,而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小时候北京的公园还没免费入场,谢保华心疼门票钱,就总带他来什刹海溜达,景色好,不花钱,还经常能看见点能人异士。一家人逛上一大圈,省下来的门票钱给谢迅买串糖葫芦还有的剩,除了谢迅他妈有时心酸点,全家都很满意。

  但这话却不足为顾晓音道矣。谢迅刚才说错过话,绝没有再错一次的道理。他只拣谢保华给他说过的那些什刹海的故事讲给顾晓音听:“说这皇上要建北京城,可是没有钱,就有人给他说,这沈万三是个活财神,找他就行。皇上问沈万三哪里有金银,沈万三答:‘我哪儿知道啊。’皇上就说:‘那为什么人家叫你活财神?一定是你妖言惑众,给我狠狠地打!’这沈万三被打得死去活来,只好说:‘别打啦,我知道哪里有银子。’他带着官兵来到什刹海这儿,指着平地说:‘就这儿,挖吧。’果然就挖出十窖银子来,一窖是四十八万两,总共四百八十万两。北京城修起来了,这埋银子的地方,就成了大坑,大坑后来有了水,就叫‘十窖海’,后来说着说着,就成了什刹海。”

  “原来是这样!”顾晓音眨着眼睛,“那跟什刹海连着的北海、中南海,是不是都挖出过银子?”

  “那可不。”谢迅觉得他小时候从谢保华书柜里挖出来的那几本北京民间故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据说火烧圆明园以后,一直到民国,都经常有人在圆明园里挖出一整窖一整窖的银子。”

  “哈哈哈哈哈!”顾晓音放声大笑起来,“怪不得你们北京土著一个个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肯定是弯腰挖银子挖的!”

  谢迅也无可奈何地笑,这也能皮一下,还真是顾律师的风格。

  “话说,你约我上这儿来,我还以为你下午又去医院了呢。”顾晓音边说着话,边故作若无其事地塞了一只手到谢迅的大衣口袋。她戴了毛线手套,手在手套里握成拳头,正悄悄害臊着,有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里,隔着手套握住了她的。

  手的主人在答她的话:“之前是在我爸那儿,一会儿会不会被叫回去不好说,干脆选个离医院近的地方。”

  这可谓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谢迅之所以选了什刹海,是因为这里不像正经公园那样要关门,他俩可以逛久一点。过两天就是春节,今年他一个单身土著,注定要和研究生们一起值班,因此这会儿被叫回去的可能性反而很小。

  但这不打紧。顾晓音此刻一颗心正怦怦狂跳,完全顾不上他说了什么。天色已暗,两人各自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牵着手,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在黄昏的湖边走。到了银锭桥,顾晓音不爱后海边上酒吧街的气氛,俩人干脆拐弯往胡同里钻,一来二去,谢迅看着街边的牌子,两人走到了铸钟胡同,他忽然又想起谢保华讲过的故事来。

  “据说这铸钟胡同从前住着铸钟娘娘,是个铸钟匠人的女儿。当年为钟楼铸永乐钟的时候,钟怎么也铸不成,眼看着工期要到了,所有人都得被杀头,这铸钟娘娘心一横,就跳进了铸钟炉里,她爹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只鞋。钟终于铸好了,可这钟一响,就像在念:‘鞋,鞋,鞋……’”

  谢迅正干巴巴地讲着鬼故事,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看车!”有半大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在谢迅侧身那一刹那风驰电掣地闪过。谢迅还没回过神来,手被顾晓音紧紧握住了,他诧异地望向她,路灯下顾晓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正准备偷吃的狐狸。

  “你专门给我讲这个鬼故事,是想找机会占我的便宜吗?”

  还没等谢迅反驳,一个冰凉又炽热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顾晓音先下手为强,占了他的便宜。

  理论上脱单成功的顾晓音最后还是自己吃的晚饭。两人刚在馆子里坐下点完菜,谢迅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专门设置过手机,只有某几个号码打来的电话才会无论时间和场合地振动加响铃,一旦响起来,那都是人命关天的事。

  电话是沙姜鸡从监护室打的。“你小子,我给你打电话发信息都不回,非得从监护室打救命专线才行!”

  顾晓音眼瞧着谢迅皱着眉跟沙姜鸡说了几句,当中还穿插“非得我现在赶回去吗?”“老金真这么说?”就知道他们这晚饭大概是吃不成了。她从前也被从各种聚会和活动中拉回办公室过,或者更糟糕的——刚开始吃饭,一个电话打来,等她接完电话,桌上已经只剩残羹剩饭。如果是大学同学聚会,大家还能互相感慨天下乌鸦一般黑,若是和其他同学朋友在一起,便免不了被嘲弄几句“顾律师日理万机”。跟她工作性质差不多的只有一个在投行工作的高中同学,可人家出了名的每周头等舱四处飞,酒店积分多到自己出门旅行不用自掏腰包住酒店,大家便觉得这工作鲜花着锦,着实令人羡慕,不是顾晓音这种土鳖律师好比的。

  谢迅接完电话,为难地看一眼顾晓音。他还没说话,顾晓音倒是干脆地先开口:“是不是有紧急情况找你回去?那你赶紧走吧。这菜我吃不完带回去。”

  谢迅大概复述了沙姜鸡的话,但现下不是详说的时候,谢迅起身说声:“晚上电话联系。”拿了包便往外走。顾晓音目送着谢迅离开,只见他疾走几步,快要出门又停住,转身去了门口的收银台,显然是要把饭账给结了。他还是在跟我客气啊,顾晓音有点甜蜜又有点怅惘地想。她招手唤来服务员,让服务员把点好的饭菜打包,谢迅走了,她一人坐着吃也没意思。

  谢迅刚踏进心外科所在大楼的门,早在大堂等着的沙姜鸡便迎出来,笑盈盈道:“可把你盼来了,走吧。”

  谢迅拍掉沙姜鸡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走去哪儿?马上要手术了,你不在监护室好好待着,上这儿来干吗?”沙姜鸡看谢迅脸色不善,赶忙收起嬉笑的神色:“这不是怕你不来才拿紧急手术做个幌子嘛。医务处小江刚从外地上庭回来,我看他都要抑郁症了,咱一起给他疏导疏导。反正你周末也没事……”

  谢迅正色道:“谁说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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