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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十章 此去经年

  “你那新客户长得不错呀!”罗晓薇对顾晓音说。刘煜到底还是叫她也跟着陈硕他们去某大的宣讲会,最近刘煜的生意如火如荼,招人的节奏远远赶不上项目的节奏,他也怕人招得太多太快,回头业务回落了自己还得吃下这个成本,因此决定多招几个实习生。

  “实习生便宜又好用,尤其上市项目,又不是rocket science(难做的事),还对律师费敏感,拿他们顶上刚好。”刘老板对他们说,“我看了陈硕给我的那三十来份简历,至少有二十来个能用的。你们三个每人面十个,咱们三取一,招十个实习生。”

  “啊?你说谁?”顾晓音正忙着跟蒋近恩发信息,一时没反应过来。罗晓薇早听说某大伙食不错,因此提议三人赶早去学校食堂吃午饭。陈硕和顾晓音许久没回过母校,觉得这个提议也很不错,只是现如今某大食堂非学生饭卡不能买饭,顾晓音只好找还在校的蒋近恩帮忙。

  “就那医药公司CFO,我听刘老板说这个项目是你拉来的,主要由你做,莫非是准备近水楼台?”罗晓薇冲顾晓音挤了挤眼睛。她瞧见坐在前排的陈硕正从后视镜里观察顾晓音的反应,但顾晓音这个傻缺只是面露惊惶,急忙摆手说没有这么回事。

  就她这个段位,怪不得被陈硕扔在那里一挂许多年,罗晓薇在心里设想了一下顾晓音像咸鱼一样挂在阳台上风干的场景,觉得自己十分幽默。

  “那你既然没兴趣,帮我创造点机会呗?”她故意把话这么抛出去。

  果然,顾晓音踌躇了一下:“我怎么好打探客户的私人情况……”

  “不用你为难,”罗晓薇笑眯眯地再进一步,“你直接把项目交给我就行,回头行与不行我都自己担着。”

  陈硕仍旧盯着后视镜,此时却换了一种心情。如果说刚才他的凝视出于难以启齿的独占心理,现在则可谓是师出有名的关心,他因此坦然地观察,并且准备随时在顾晓音招架不住时帮她一把。

  没想到顾晓音四两拨了个千斤。“哎呀,这还真难办呢。这项目是我姐介绍来的,他们指名找我做,也是因为我比你俩便宜嘛。我是不介意让给你,可你得先说服刘Par把你的律师费打个六折……”

  罗晓薇气结。谁不知道刘煜是跟手下员工一起吃午饭账要算到最后一块钱的主?想让他打折,至少也得是那种一年能贡献一两千万律师费的大金主。罗晓薇就算在他办公室里哭花了妆,也休想让刘老板为了她八字没有一撇的终身幸福少收账。

  像是真心为罗晓薇的幸福打算一样,顾晓音又补了一句:“要不回头项目做完了,如果有庆功会,我就装病,让刘老板带你去。刘老板反正每次都要带个人挡酒的,你刚好和程秋帆多喝几杯,套套看他是不是还单身……”从陈硕的角度看,罗晓薇的表情十分精彩。于是他一方面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感到些许惆怅。不知是兔子急了也咬人,还是这只他心目中的兔子已经悄悄背着他进化成了豪猪。

  蒋近恩在佳园食堂门口等他们仨。某大门口的路况从来都跟老板的脸色一样变幻莫测,今天就门口最后那两百米,愣是堵了二十分钟有余。等蒋近恩和他们会合,四个人都有点饿得没脾气。顾晓音草草做了个介绍,蒋近恩就要把他们往楼上小炒带。

  “别啊,”陈硕伸手拦住他,“咱就在楼下吃普通窗口,快,还更方便我和晓音回忆大学生活。我们那时候都是谁拿了奖学金谁上楼请客,二十八块钱一条的武昌鱼,要多难吃有多难吃。”

  几个人都笑了,从善如流地跟着陈硕在楼下就座。佳园还是那样。一号窗口的牛肉炒饭总有几粒夹生的,二号窗口的湖南辣子鸡,从前找鸡肉需要放大镜,现在大家眼神不比从前,需要显微镜。罗晓薇尝了几样,表示难负盛名。陈硕反对,认为是佳园水平退步,他们当年还是很好很好的。顾晓音只是笑,这就像中国大饭店·夏宫的早茶吃多了,转头去吃金鼎轩,非说人家不如当年。

  金鼎轩其实也冤得很。

  陈硕和罗晓薇都健谈,顾晓音虽然不如他们,但蒋近恩毕竟是她表弟,占着个熟字。四个人从大学伙食谈到当下的宿舍条件,又扯到各种有的没的,一顿饭也算是吃得高潮迭起。快收尾的时候,陈硕问蒋近恩过两年毕业有何打算,蒋近恩吊儿郎当地说:“搞得定我家老头就随便干点啥,搞不定就只好给他打工了呗。”

  “可以啊弟弟!”罗晓薇举杯,“有想法!”

  陈硕和顾晓音都面露少许尴尬。一个想着顾晓音这样谨小慎微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表弟,听起来家里是有几个钱,可因此就狂成这样,至于吗?另一个想着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另一个恨不得避之千里,她虽不至于腹诽自家亲人,到底在心里为蒋近男叹了口气。

  午饭高开低走地收了梢。陈硕拿出两百给蒋近恩,蒋近恩接过,挺自然地揣兜里,转身对顾晓音说:“小音姐,你开完会再找我一下,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顾晓音应了下来,蒋近恩道:“那你们先忙。”跟另外那两位点个头就走了。

  “你这弟弟挺有意思的。”罗晓薇对着蒋近恩的背影说,也不管他还没走远能不能听到。

  “比那客户有意思?”陈硕冷冷地问。

  罗晓薇没防备陈硕会来这么一下,一时吃瘪,等她回过神来,想找补却是不能够了,憋屈得很。宣讲会上除了陈硕,其他上台发言的都是君度别组的合伙人,罗晓薇心里更是一腔怒火无从发泄,面试的时候逮着小朋友简历的漏洞便下死手㨃,把两个小孩㨃到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若不是为生计所迫,恨不得把君度永久拉黑。

  陈硕站在讲台上也有恍惚的一刻。不知是这几年法律就业越发困难,还是君度确实打开了局面。大教室里座无虚席,两边走廊都站满了人。他高中学理科,本来没考虑过法律这种文科生的专业。尤其后来去了美国,每每听到法学院的同学自嘲数学不好只能学法律,他总在心里想:老子跟你们可不一样,我高考数学一百四十一分呢!他高三那一年,出了著名的孙志刚事件,几位法律人上书人大常委会,施行了四十多年的收容遣送制度因此画上句号。陈硕进入某大时,满心是正义和法治,要做的是像贺教授那样的人。他总觉得自己后来走上非诉律师的道路是寄情象牙塔之后不得不委身于现实,有好几年都对回学校看老师提不起劲儿来。时至今日,当初的那些遗憾大多转成庆幸,但当他看到师弟师妹们的简历,发现他们自踏入象牙塔之日,想的就是和现实沆瀣一气,因此从大一起选课实习都尽量往金融上靠时,陈硕还是像一个典型的中年人一样,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人心不古。

  顾晓音也衷心地觉得现在小朋友们的简历和自己那时真是不同了,她手上的简历几乎每位都有在海外一流大学交换的经历,许多还专门标出了交换时的成绩,表示他们即使是在国外一流法学院全英语教学的环境下也一样可以拿高分。她和陈硕大三那年,系里有两个去美国交流一学期的机会。为了争取一席之地,大家很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一阵。她记得陈硕拿到名额却因为家里无法负担生活费用而必须放弃的时候,很是消沉了一阵,自己拉着他去吃烤串喝啤酒。十度的燕京啤酒,陈硕愣是把自己给喝醉了,还跑了三趟厕所。最后一趟跑完,他用刚洗过的湿漉漉的手攥住她的,大着舌头说:“晓音,你等着看,我……我总有一天会去美国的,不但要去,我还要爬……爬藤!”

  说完,他就那么攥着顾晓音的手,倒在桌上睡着了。顾晓音抽了抽,没抽出来,只得随他去,用另一只手拨他室友电话,两人一起把他架回宿舍去。她也喝了酒,手被他攥了许久,手上的湿意晕进心里,心里也潮潮的,不知是为他不平的多,还是庆幸不必分别一个学期的多。最后到底是自私的心理占了上风——陈硕还没醉倒的时候,她安慰他交流又拿不到学位,在找工作的时候远不如他年级前茅的排名有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好像她自己在这里面做得了一分一毫的主似的。

  事实证明,顾晓音确实事前诸葛亮了一把,陈硕工作几年后真考进了H记,当年得了他放弃的名额的那位,因为在交流时几门课成绩不理想,毕业申请留学折戟沉舟。顾晓音自我总结为“该走的总是会走”,然而因为她从来也没得到过陈硕,其实他的走与留,和她也并没有什么相干。

  就像他绕了那么大一圈,加入君度又跟她做了同事,又在她眼皮子底下找了新女朋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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