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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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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迅在沙姜鸡的沙发上深切反省过自己失败的人生——他既恨过徐曼,也恨过医生这一行,还恨过自己。谢迅在感情上从来欠缺运气,他读研究生那会儿,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大学毕业出国念书,两人约好美国见,谢迅为此考了托福,认真考虑过去美国是转专业还是争取迂回几年再考MD[1]。正准备着GRE[2],女朋友跟一个律师闪婚了。他因此消沉好几年,直到遇到徐曼。 虽然最后是这样的收场,两人之间到底也有过徐曼在灯下码字等他归来的日子。谢迅一时踌躇着不忍上前,徐曼倒反应迟缓地看向电梯这边,仿佛是刚意识到十楼有人来。见是谢迅,徐曼从箱子上跳下来,许是坐久了腿脚不听使唤,徐曼一个趔趄,伸手扶住箱子。谢迅连忙上前。 “没事吧?” 徐曼抬头道:“还好。”她指了指那两个箱子。“我在家收拾书柜和其他地方,又找出两箱你的书和资料,就给你送来了。” 谢迅皱眉。“这东西这么沉,是你弄上来的?” “也不是。”徐曼低头,“有人帮忙,他就住这后面的蓝堡。” 谢迅忽然明白这“有人”是何许人也,不由得语带讥讽:“你就让人家帮你搬两箱书给前夫,再由着你坐在他门口一个下午?” 徐曼的头仿佛更低了些,两人站得这么近,即使是在昏暗的走廊里,谢迅也能看到徐曼那瓷白色的后颈。这是他曾经的枕边人,即使两人的关系已经在法律上解除,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关于对方的知识和记忆却无法一并清空。谢迅忽然没了脾气,终于问:“你等我这么久,是有事要说?” 徐曼点头。“我想跟你商量,房子我们之前说好尽快挂出去卖掉,你要是这阵子不急着用钱,能不能等几个月再卖?” 因为沙姜鸡提到破镜重圆,谢迅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徐曼没说自己有了,只是要求晚些卖房,他不由得松口气,又觉得徐曼有些小题大做,左右是晚几个月卖房,何至于此,自己又不会跟她要房租。 “你就先住着吧,晚两三个月无妨。” 得了谢迅这句话,徐曼的心里也有了底。“最晚到过年,过年前我就搬走。” 话音刚落,只听吱吱呀呀几声怪响,谢迅在这楼里住久了,知道是这电梯在犯怪。徐曼不明就里,惊吓之下,像从前一样一把抱住谢迅。 谢迅没有推开她。总有一些肌肉记忆是长年累月的习惯,就像他仍然习惯于睡床的左半边一样,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谅解这其中的荒诞。徐曼容易受惊吓,就像兔子似的,风吹草动便要抱住谢迅,此时不过是习惯成自然。谢迅闭了闭眼,听见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却没有脚步声,像是有人愣在电梯口。没多久,他的芳邻从身边走过,用夸张的姿态表达了自己避嫌的决心。 顾晓音的门“吧嗒”一声合上,谢迅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要搬去哪儿?” 徐曼从这个超时的拥抱中全身而退,仍低着头回答:“他蓝堡的房子正要开始装修,装好我就搬进去。” 谢迅忽然明白徐曼为什么在这时候收拾出这两箱东西来,心里不由得一堵。 也许是因为看到不该看的场景,顾晓音今晚的运气欠奉。Citrix[3]登录五分钟,挂线半小时。顾晓音折腾了两回,换用本地电脑改文件,大功即将告成时,Word[4]忽然崩溃。等顾晓音再重启电脑,打开薛定谔的箱子,发现猫死了——她根本没存盘。 顾晓音叹口气,到底是穿上外套出门,去了办公室。上帝在Citrix第一次掉线时,可能就向她发出了去办公室的指引,顾晓音想,然而作为一个愚蠢的人类,她非要跟命运抗衡,这又能怪谁呢? 顾晓音哼着《山丘》出了门。周末的九点多,一号线向西的车厢里人影稀稀落落,到了国贸站更是作鸟兽散。那些转乘十号线的乘客,年轻点的也许是要去三里屯续摊。顾晓音形单影只地往出口走去,穿过国贸商城,那些店铺早已打烊,唯有橱窗和灯箱依旧闪亮,像被关进金丝笼里的人生。 出乎顾晓音的意料,陈硕也在办公室,而且并不像她熟悉的那样——来打酱油混个晚饭报销。此时陈硕的办公室门关着,却可以听到电话会议的声音,透过玻璃窗还能看到陈硕的对面坐着个低年级律师,正在奋笔疾书。谈判大概正进行到要紧之处,顾晓音在窗外站了一小会儿,陈硕完全没注意到她。 顾晓音忽然就被这气氛感染了,她收起自己那点自怨自艾的情绪,疾步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做之前的工作。那些做过的内容虽然被Word“吃”掉了,好歹走过一遍的路,此时复盘起来倒是也快,顾晓音把文件做完发出去,还不到十一点。休息一下就回家,顾晓音对自己说,她伸手打开了书架上的音箱,有一个娓娓道来的男声唱道:“谁能够代替你呢,趁年轻尽情地爱吧……” 顾晓音闭上眼睛。老狼的声线是如此循循善诱,不禁让人产生错觉,觉得爱情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事。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傍晚在楼道里拥抱着的两个人,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抓住青春的尾巴尝试一下,就算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又在命运面前不自量力了一把,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她正胡思乱想着,办公室门忽然打开,她的幻想对象走了进来。 “深更半夜在办公室听歌?你倒是挺有雅兴。” 因为陈硕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因为她刚刚在想的心事,顾晓音忽然绯红了脸。她伸手关掉音箱,却发现这忽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倒是让人更加局促。 “我来的时候见你在电话会议上,什么项目这么拼,周六晚上还把你和小朋友一起搞来办公室开会?”顾晓音岔开话题,说完,她又有点鄙视自己,以自己这避重就轻的能力,活该陈硕从来看不到她。 陈硕哪知道顾晓音今晚的心事,被她这一问,便愤愤地回答:“还不是刘老板挖来的老客户。这帮孙子生怕我们不加班,每周雷打不动地要安排周六早晚各一场会,确保他们996的时候你肯定也没闲着。” 吐槽客户乃是所有律师之间社交的常青话题,就像英国人谈论天气一样,总不愁没有可说的。可同样的内容从陈硕嘴里说出来,顾晓音就觉得这客户格外可气。然而同仇敌忾并不能安慰陈硕,她想了想说:“我从前听说在律所里工作就是个吃派的游戏,你越努力工作,上司越认可你,就会给你越多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你升了合伙人,从劳方变成资方,就变成发派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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