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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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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音周末加班一般从后门走,离她的办公室近。今日,她看见前台地上有大约是白天邮递员塞进去的信,不由得刷卡进门,蹲在地上翻了一翻,果然有两封都是她的。 顾晓音手执这两封薄薄的信,快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周围一片黑暗,让这屋内的夜来得比外面深沉许多,顾晓音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她紧走几步,打开自己办公室的灯,又立刻关上门,像外面有人山人海在等着偷窥这信的内容似的。她从信封侧边扯开一个小缝,将食指伸进去,再把信封边缘一路顶开,抽出那张薄薄的纸,扫了一眼。打开第二封时,她的速度更快了一些,一时不慎,把信封整个扯开了。 两封拒信。顾晓音慢慢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从前她听说,美国的学校也好,公司也好,若是要录取你,可能有电话、邮件、厚厚的装在文件夹里的信……若是要拒绝,便是薄薄一封信了事。这两个月,这样的信她已经收了六封,到今天为止,所有她想去的LLM[4]项目都拒绝了她。厚厚的装在文件夹里的信她倒是也收到一封,是美国中部玉米地里的一所学校。那是顾晓音收到的第一封回信,她当时满心欢喜,觉得开门大吉,是个极好的兆头。顾晓音本来也不想去玉米地学校,不过是申来保底的。一年好几万美金镀一个纯度不高的金,她觉得太奢侈,因此,顾晓音把那个信封扔在抽屉里,当作一个坚实的基础。 她打开办公桌抽屉,那个“坚实基础”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另外四个薄信封。顾晓音不甘心地拿出一封自己刚收到的信再看——和那些其他的信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说“我们觉得你的背景很好,然而今年录取名额有限,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云云。就像从前她被发过的那张好人卡,套路,全都是套路。 顾晓音把胳膊交叠放在办公桌上,把头埋进去,闭上眼睛。从小她就是这样,遇上十分不开心的事,顾晓音总是以睡眠来抵抗。大学里,室友失恋,借酒消愁,顾晓音失恋时,在宿舍里蒙头大睡了两天。室友嘲笑她,顾晓音的回答是:“反正借酒消愁也是为了不要那么清醒地面对痛苦,干脆睡觉,不是更好?既麻痹了自己,又补充了睡眠,还不花钱,简直一箭三雕。” 可惜大学时她可以一睡两天,现在却是不能够了。顾晓音枕在自己胳膊上,意识正渐渐模糊,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从臂弯当中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影在办公室门边的玻璃窗上晃动。顾晓音戴上眼镜,是陈硕。 顾晓音做了个进来的手势,陈硕转动门把,又从窗边向她摆摆手,表示打不开。顾晓音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进门之后顺道把门闩上了,赶忙走过去开门。谁知陈硕看见她,“扑哧”一声先乐了。见顾晓音一脸蒙圈的样子,陈硕提醒她:“你拿个镜子照照。” 顾晓音找出抽屉里的化妆镜,这一瞧,自己也忍俊不禁——她今儿穿了一件灯芯绒西装,刚才脸在袖子上那么一压,现在整个额头就像多普勒效应的演示板。她忙举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动作看在陈硕眼里有点幼稚。自己这个同学快三十了,还是一副小姑娘的做派,倒真的是有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有时还挺让他羡慕的。 若是顾晓音听到陈硕此时的想法,可能会哭笑不得。顾晓音也不是不想像陈硕那样一步一个台阶地追求事业进步,只是每迈出一步,和自己预想的目标仿佛又差得多了一点点。这就好比俩人早起去长城,其中一个晚了一步,没赶上车,只好临时起意去香山。走到动物园,发现去香山的车也开走了。无奈之下,随遇而安,逛了半天动物园。被人流挤得晕头转向了之后,又在门口遇见了那从长城逛回来的人,兜头来了一句:“您这一天可悠闲,在家门口遛弯了!” 简直令人恨不得立时吐血三升。 “你今天都在办公室?”陈硕问。 “没,刚来。”顾晓音没法跟陈硕解释,自家那一摊事导致她白天没能来加班却比加班还累,只能一笔带过。“你那项目不就一法律意见书吗?怎么还能搞到周末加班的地步?刘老板不会又给你加码新活儿了吧?”陈硕关心地问。 “刘老板没加新活儿,外资所律师在折腾呢。他们要求法律意见书全面涵盖公司业务可能面临的合规敞口,不能用‘重大不利事件’或者‘据我们所知’来收窄范围。”顾晓音无奈解释。 “这律师有病吧!”陈硕打抱不平起来,“咱中国的法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谁能打这种包票?” “可不是嘛!可对方律师就是不依不饶,说别的中国律所都可以给,为啥就我们君度不行。”顾晓音停顿了一下,“哎,这个律师你可能还认识,是你前东家明德的,叫高琴。” 陈硕摇头。“不认识,可能是我走了以后才去的。”他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明德的律师名单,柔声安慰顾晓音:“这姑娘貌似也就一二年级,你别把她当回事,得罪了就得罪了。” 顾晓音愁眉苦脸。“我并不怕得罪她,可是我怕德国人啊。而且她已经威胁我两回了,再不给出令人满意的意见书,就去找刘老板和德国人。” “你就让她找刘老板!德国人要是听说明德没搞定,肯定也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这姑娘只要脑子没有大问题,绝不会那么傻。刘老板是明德出来的,她也得给刘老板几分面子。何况,就算德国人最后非要这些条款,刘老板亲自给可比你给好得多,未来就算出了事,也有刘老板顶着。” 陈硕这一席话让顾晓音很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她不禁在心里感慨,自己这位同学确实在各方面都比自己强太多,怪不得人家可以去H记[5],而自己只拿到玉米地大学的LLM录取通知书,还因为对自己没有正确认识而错过了回复的最后期限。 但她说出的话还是轻快的:“这样看来,我本来需要持久战的,现在写个邮件把担子甩给刘老板就可以回家了!”“孺子可教!”陈硕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你呢?你又是来忙什么?”顾晓音问陈硕。 “我嘛,”陈硕笑,“我显然是周末约了人在附近吃饭,干脆来加一个小时的班,好把饭钱和打车费都算到客户头上。” 这种“成本转嫁”并不是稀罕的事,不过像陈硕这样能把占客户便宜就像播报天气一样自然地说出来,的确是一种天赋。顾晓音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但陈硕这样坦然,却给它赋予了某种正当性。当然,他能在自己面前如此坦然,自然也是因为两人这许多年的交情,和一般同事又是不同的。 想到这儿,顾晓音心里有一点欢喜,那欢喜如此惊鸿一瞥,还没来得及欣赏便消失不见,空余抓不住的懊丧与怅惘。 陈硕走了有一段时间,顾晓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打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在那一堆薄信封和一个厚信封下面,藏着一个招商银行的信封,里面除了顾晓音多年前的开户文件,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大学毕业那一天的陈硕和顾晓音。两人在学校大门口合影留念,陈硕在散伙饭上喝多了,因此,照片里他揽着顾晓音的肩,半个身子斜倚在她身上,面色酡红。两人不像好友合影,倒像顾晓音在救死扶伤似的。 如果她那天像原计划一样跟陈硕表白,两人现在会不会在一起?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如果吴三桂没引清兵入关?如果斐迪南大公没在萨拉热窝被刺杀?如果她拿到玉米地学校的offer(录取通知)就接了?历史就像洪流,你打开哪一个闸门,它就从哪个闸门滚滚而去。 顾晓音怔了一会儿,把照片收了回去。 法律意见书的皮球踢给了刘老板,顾晓音得以在十一点半离开办公室。虽然办公室离她家也不过是一公里多的距离,但既然是周末加班,可以报销,顾晓音见贤思齐,爽快地打了一辆车。 午夜里的北京出租车司机是最难取悦的一群人,顾晓音家他们嫌近,真给他一个石景山的活儿吧,人家保管嫌远不肯拉。顾晓音在叫车平台上乖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上车。好在今天她运气不错,赶在午夜前踏进电梯,免除了半夜爬楼的锻炼机会。 楼虽然没有爬上,十楼却漆黑一片,不知是不是邻居搬家时野蛮施工,撞坏了走廊里的灯。顾晓音无奈地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一路摸去自家门口。正在顾晓音朝包里摸钥匙的当儿,电梯门忽然又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在她背后不远处停住。顾晓音不由得心跳如鼓,背后起了一层薄汗,脑海里无数个惊悚故事呼啸而过。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下并无妙计可施,只能在能力范围内搏上一搏。想到这里,她暗暗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个角度,心里数着一,二,三,骤然转身,把手机的强光往那人脸上刺去。 注释: [1]风险投资。 [2]粗话。 [3]一家时尚奢侈品百货公司。 [4]一般指法学硕士。 [5]哈佛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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