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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就是因为割了那一刀,那边医院才通知我去检查——”他好像发现自己说走了嘴,马上打住了,改口说,“通知我去换药。有了这个疤,就等于有了记号,不会走丢了。你有什么记号?告诉我,我——好找你。”

  她想问,到那里找我?但她没敢问,只是在脑海里冒出一个场面,是她经常梦到的,四处迷雾茫茫,他跟她两个人摸索着,到处寻找对方。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叫他的名字总是叫不出口,看东西也看不真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而他总是在什么地方叫“静秋,静秋”,每次她循着声音找去,就只看见他的背影,笼罩在迷雾之中。

  她突然悟出那就是他们死后的情景,觉得鼻子发酸,赶快深吸一口气,说:“我头发林子里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就在后脑勺上,头发遮住了看不见——”

  他问:“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她散开发辫,把那块胎记指给他看。他用手拨开她的头发,看了很长时间。她转过身,看见他眼圈发红,她慌忙问:“怎么啦?”

  他说:“没什么。做过很多梦,总是云遮雾罩的,看不真切。看见一个背影像你的,就大声叫‘静秋,静秋’,但等别人回过头,就发现——不是你——”他笑了笑,“以后知道怎么找到你了,就——拨开头发看——有没有胎记——”

  她问:“为什么你总叫我‘静秋’?我们这里都兴叫小名,不兴叫全名的——”

  “可是我喜欢‘静秋’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名字,即便我一只脚踏进坟墓了,我也会拔回脚来看看你——”

  她又觉得鼻子发酸,扭头去望别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说:“讲你小时候的故事给我听,讲你在农场的事给我听——,我什么都想听。”

  她就讲她小时候的故事给他听,也讲农场的事给他听。她也要他讲他小时候的故事给她听,讲他家乡的事给她听。那一天好像都用在讲话上了,中午就在医院食堂打饭来吃,晚上两个人出去到一家餐馆吃了饭。吃完后,因为天色晚了,外面没什么人,两个人就牵着手在县城里逛了逛。回到高护士的寝室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提了几瓶开水来,让她洗脸洗脚。

  他出去了一下,她赶快洗了,但不知道把水泼哪里,就等着他回来了好问他。过了一会,他拿着一个医院用的那种痰盂回来了,说这楼里没厕所,你晚上就用这个吧。她脸一下红了,心想他一定是因为听她讲了在农场提斧头上厕所的故事,知道她半夜会需要上厕所。

  他端起她的洗脚水就往外面走,她急得叫他:“哎,哎,那是我——洗了脚的水——”

  他站住了,问:“怎么啦?你还要的?我泼了再去打干净的——”

  她说:“不是,是——我们这里的男的不兴——给女的倒——洗脚水——,没出息的——”

  他笑起来:“你还信这些?我不要什么出息,只要能一辈子给你倒洗脚水就行。”说着,就走到外面去了,过了一会,拿着个空盆子转来。

  他进了门,关上,问:“你还不赶快坐被子里去?赤脚站那里,一会就冻冰凉了。”他把被子打开,铺上,掀开一角,叫她坐进去。她想了想,就和着衣服爬床上去,坐在床头,用被子捂住腿和脚。

  他把椅子挪到她床边,坐下。她问:“你——今天在哪里睡?”

  “我回病房去睡。”

  她犹豫了一下,问:“你——今晚不回病房去行不行?”

  “你叫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两个人聊了一会,他说:“不早了,你睡吧,你今天坐车累了,明天又要坐车又要走路,早点休息吧。”

  “那你呢?”

  “我睡不睡无所谓,反正我白天可以睡的——”

  她脱了外衣,只剩下毛衣毛裤,钻到被子里去躺下。

  他给她盖好被子,隔着被子拍拍她,说:“睡吧,我守着你。”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军大衣盖在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男的呆在一间屋子里过夜,但她好像并不害怕一样。看来毛主席说的那句话有道理:“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她现在连死的准备都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别人要说什么,那都是别人的事。就算别人把嘴说歪了,她也不在乎。

  但她害怕问他那个问题,她很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得了白血病,如果是的话,她明天就到农场去跟郑主任说一声,再返回来照顾他。如果他真的只是感冒了,那她就还是回农场去上班,等休假的时候再来看他。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能问出这句话。

  静秋闭着眼睛,但一直没睡着,脑子里老在考虑什么时候问老三那个问题。

  她偷偷睁开眼睛,想看他睡着了没有。刚一睁眼,就看见他正看着她,眼里都是泪水。他见她突然睁开眼,马上转过脸去,找个毛巾擦了擦眼睛,解释说:“刚才——想起——《白毛女》里面——,喜儿睡着了,杨白劳——在唱‘喜儿,喜儿,你睡着了,你不知道——你爹我欠帐——’”

  他唱不下去了。她从被子里跑出来,搂住他,低声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得了——白——血病?”

  “白血病?谁——说的?”

  “长芳说的——”

  他似乎很惊异:“她——说的?她——”

  “不管是谁说的了,你告诉我,我想知道——,你瞒着我,我更——不安心,走路都差点让车撞了。你告诉我实话,我好——知道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终于点点头,泪又流出来了。她帮他擦掉泪,他抱歉说:“我不象个男人吧?你说过的,男人不兴哭的。”

  她解释说:“我说的是——男人不兴——当着外人的面哭——,我不是外人——”

  “我——其实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死,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她安慰他说:“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我会跟你一起去的——,不管在哪个世界里,我都跟你在一起,你不要怕——”

  他愣了:“你在说些什么呀?你不要瞎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实情,就是怕你这样——瞎搞,乱来。我不要你——跟我去。你活着,我就不会死;但是如果你——死了,我就——真正地——死了。你懂不懂?你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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