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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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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作为未婚女性,无法评论这些家长里短。不过想起从前她刚回北京时对自己的工作时间全无控制的状态和她跟徐强闹过的那些矛盾,陈墨不禁也有些感同身受,高琴的家事里除了她自己和丈夫,还牵扯了两个老人,只怕是更加复杂。 她也只好尽可能地安慰她:“只要你老公和你意见一致就行,再过几年熬过了初级律师这一段,就会对自己的工作时间多点掌握,会比现在好一些的。” 高琴不知道有没有得到安慰,她抽了一张纸巾狠狠地擤了把鼻子:“我老公嘴上跟我答应得挺好,生孩子不急,也支持我的事业,但是到了他爸妈面前就一个屁也不放,任由两人数落我,好像这些决定都是我自私自利的结果。现在想起来,真不应该这么早结婚!”她不知想到什么,又问:“你说资深了以后就对自己的时间多点掌握是真的吗?” 陈墨想说自己这些年做下来,觉得每个阶段有它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一步步熬到资深律师以后确实可以对私人生活稍加安排,不必在办公室浪费那么多时间,但其他要烦恼的事也变多了起来,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手里那几个文件做好就行。她想起了那句名言,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但现在不是给高琴讲这些复杂道理的时候,她用一个过来人的口吻耐心地安慰她:“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皎皎从上海回到北京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信给罗府的职业发展部,说自己因为个人原因不适合再担任赵允的职业指导。职业发展部见多了罗府里的小儿女情怀,对赵允追求程皎皎的事也早有耳闻,此时只是简单问了两句便水顺推舟地做了这个好人。程皎皎以为赵允会来找她理论,但赵允并没有。不仅如此,赵允像是销声匿迹了一样,好几个月过去,程皎皎除了在苏州项目扫尾的邮件上看见赵允之外,既没有在办公室碰见他,也没有在罗府的任何活动里见过赵允的身影。她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汉斯赵允是不是还在帮他做苏州项目的分析,怎么后续几次会议上都没见过他。汉斯故作惊讶地说一切正常,只是这件事的后续并没有什么需要赵允参与的细节问题,所以会议都没有邀请他,毕竟他也有自己要忙的项目。 程皎皎想想也对。她终于理解同事们常说的同在罗府不相识是什么意思,潜意识里,程皎皎有点别扭,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把赵允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甭管有没有男女之情的成分,程皎皎承认赵允是个有趣的人,而她希望自己的生活里有这个人在。 今天这样大约也是个求仁得仁的结局,程皎皎这样安慰自己。除了那些有幸和初恋白头偕老的人,每个成年人大抵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设想过假使自己和另一个有过可能的人修成正果,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光景。程皎皎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能克服心里那些恐惧和赵允在一起,她的爱情生活会不会像现今和文森特这样稳妥而乏味。她告诫自己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体面工作的职业女性,要为自己所做的选择负责任,自己既然答应了文森特的求婚,便不能把它当作儿戏,因为赵允说的一两句话就产生动摇,否则她和那些自己看不上的人又有何区别。 但赵允在他们决裂的那个早晨说过的话毕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程皎皎的心口,让她在和文森特相处的时候不自觉地像个考古专家一样寻找文森特爱她,而不是爱她的学历工作和体面的证据。只是考古专家们尚要依靠信念在野外挖掘中大海捞针,程皎皎带着怀疑去寻找,找到的是更多的怀疑。其实她的标准对文森特并不公平,对文森特来说,爱一个人和爱她的学历工作以及未来两人可以期待的体面的婚姻生活乃是一回事,想那么多形而上的问题,对婚姻的安定团结有百害而无一利。 俗话说新的不来旧的不去,同理推之,旧的烦恼也可以被新的烦恼代替,退居二线成为次要矛盾。程皎皎尚未完成文森特的考古工程,汉斯找上她,甩出个不啻为石破天惊的消息。 汉斯在罗府的大中国区已经工作了十多年。他来的时候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项目经理,因为觉得德国办公室太拥挤而来东亚地区试试运气。回想当年,汉斯觉得做了这个决定的自己像是被上帝亲吻过。他在德国的同僚还在AP阶段苦苦挣扎的时候,汉斯已经顺风顺水地当上了合伙人,掌握着罗府中国区当时最重要的几个客户之一。只是时势能造就汉斯,也能在某一时刻站到他的对面去。罗府的合伙人并不像律所合伙人一样是一碗可以吃一辈子的金饭碗,当上合伙人六七年后,有些合伙人会晋升高级合伙人,那些未能晋升的合伙人也会像没有晋级的小朋友一样需要离开罗府。进入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罗府从前高级合伙人里绝少中国人的情况早已被打破,不讲中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劣势,不要说合伙人,就连高级合伙人里的非中国面孔也因被或转岗或排挤走了好几位。汉斯到了需要升高级合伙人的窗口期,发现从前支持他升合伙人的领导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调回美国或伦敦,无心插手中国区事务,要么委婉地告诉他他和米歇尔刘现如今都在这个窗口里,而他的胜算不大。 汉斯辗转反侧了许多个星期,决定先要求调回德国办公室,再以那里为基础寻找新的机会。他已经四十好几。在中国的这些年,他娶了法国长大的越南裔太太,两人生了三个孩子,又用在中国赚到的钱在顺义和汉斯在德国的家乡分别置了房产。汉斯觉得,是时候回家了。他的太太有点舍不得上海既有欧洲大城市的方便,又有东方风情和廉价劳动力的生活,但是想到几个孩子渐次都要上小学,也觉得回到欧洲去对孩子的教育比较好。 决心下好了,下一步便是付诸实施。中国区的管理层自然支持汉斯,德国那边也同意接收,汉斯过去以后可以继续做一些他从前老客户在德国总部的项目,只要能在一年到十八个月内把位子让出来就行。汉斯打点好了一切,唯独剩下程皎皎。 汉斯把程皎皎招至麾下的时候还对自己在罗府中国区的前途充满信心。汽车组赶上了中国汽车市场快速发展的时代,汉斯觉得这么大的市场里自己和米歇尔刘都升高级合伙人是毫无问题的,等自己升了高级合伙人,程皎皎正好到了该升合伙人的时候,自己可以顺利地把她推上去。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升高级合伙人这事会横生变数,而程皎皎此时还有一年才到升合伙人的窗口,他这时候走了,除非程皎皎转而投靠米歇尔刘,她在罗府中国区要升合伙人怕是不大可能了。汉斯想到这一点,也觉得对不起程皎皎,但他想自己毕竟也是受害者,而且这职场上的关系毕竟不比婚姻,谁也没有必须照顾好另外一个人的责任。于是在告诉程皎皎这个消息的时候,汉斯的语气充满了遗憾,但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程皎皎没有指望另一个人会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负责,即使这个人是搭档多年的汉斯也不例外。可是她在罗府这许多年,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选项只剩下投靠米歇尔刘或者离开罗府,到底意难平。罗府这个地方的残酷之处,在于越往金字塔上方走,各人越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都知道汉斯回德国对程皎皎极不公平,但老大们个个觉得自己爱莫能助,只能看程皎皎能不能和汉斯、米歇尔刘谈出个结果来。决定让汉斯走的那几位并不认为自己就坑了程皎皎,相反,他们觉得程皎皎在罗府做了这些年,获得了最好的职业培养,就算她罗府合伙人梦断,未来也会有外面的好工作等着她,而这些都得感谢罗府的栽培。 米歇尔刘觉得十分称心如意。汉斯一旦走了,德国这家大客户的中国南北区就都归总到了她的手里,手里握着这两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她以后在罗府中国区还大有可为!从前程皎皎拒绝她的橄榄枝投向了汉斯,米歇尔刘虽然很快找到了英格丽张,还抢先一步把英格丽张推上了AP的位子,但她观察下来,两个人相比还是程皎皎更合她的心意。且不说程皎皎的业务能力比英格丽张要强,就以做人来说,英格丽张心思太活,米歇尔刘觉得她长远来说未必会一直和自己一条心。想到这里,米歇尔刘决定把再过半年就要到合伙人窗口的英格丽张先压一压,暂时不为她张罗这件事,等程皎皎投诚后先把程皎皎推上去,这样既能保证程皎皎以后对她死心塌地,也能敲打一下英格丽张。 虽然是这样计划好了,米歇尔刘对当年程皎皎拒绝自己的事还是有点耿耿于怀。她是个精明而知人情的人,自然明白在这种时候如果自己做了趁火打劫的姿态,英格丽张之流可能会审时度势地虚与委蛇一番,但程皎皎恐怕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因此在约谈程皎皎的时候,米歇尔刘闭口不谈旧事,只给她分析罗府现在的形势和自己未来会怎样支持程皎皎。在米歇尔刘看来,汉斯走了,现在汽车组里另一个资历不如汉斯的德国合伙人走也是迟早的事,一旦程皎皎成功当上合伙人,上海这个合资公司交到程皎皎手上只是时间问题。 米歇尔刘费了这许多心思拉拢程皎皎,程皎皎却没有当场投诚,这让米歇尔刘觉得很不痛快。她不由得敲打程皎皎:“想必我不说你也知道,你现在这处境也着实尴尬得很。更上面的领导虽然都爱惜你这个人才,真正要为你出头的事,还是非得汽车组里的直接领导才行。我这个人不记仇,从前你选了汉斯必然有你的道理,虽然现在看起来未必明智,但我觉得亡羊补牢也不晚。上海这家合资公司你最熟悉,我只需要挂一两年的名,等你升上了合伙人,这个客户就是你的。就连我自己的北方合资公司我也准备找合适的时机让英格丽自己顶上去。我还是从前那句话,只要是我的人,我一定是全力支持的。” 米歇尔刘剖白了这许多,还是没等来自己想要的表态,不禁有些恼火:“反正汉斯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离开中国区了,你是想留下来升合伙人还是用自己在罗府余下的时间找工作自己看着办吧。”晚上她冷静下来,又有些感慨,程皎皎这一副不识时务的样子,也许是不想让汉斯觉得他还没走手下的人就投向自己。这样想来,程皎皎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米歇尔刘决定先让她缓上一缓,她才不信程皎皎在罗府这许多年做下来,能在最后这临门一脚的时候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程皎皎其实没有米歇尔刘想得那么好,她甚至并不是因为对米歇尔刘有成见而不想立刻回答,纯粹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离开罗府和留下跟米歇尔刘沆瀣一气之间想要选什么。从上次被大光头狠狠敲上拒签章之后,程皎皎还从来没有对自己的未来这么迷惘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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