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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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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京这些年,陈墨多多少少走出了对权力的迷信。最初回国时她听说自己的客户是谁谁的亲戚或者有某种后台,总是怀着强烈的敬畏感。这些年下来她明白,有些权力是能点石成金的,但绝大多数都不能,而喜欢把自己的这些背景主动说给律师听的,多半都是后一种。只是这后一种,对做成一个项目不仅没有帮助,而且往往会酿成阻碍。 郭达民在中国的这些年不是白混的。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先详细介绍了一下明德这四位律师的背景,不着痕迹地强调他自己是耶鲁法学院毕业的,许昊然出身清华,又在哈佛深造过,而陈墨是北大和常青藤的毕业生,讲到李征明,他甩出了一系列李征明当年还不在明德时做过的IPO项目。果然这些学校的金字招牌和李征明客户那些几乎每个现代中国人都听说过的名字起了效果,李总的架子像春雪一般不着痕迹地融化了,双方你来我往地讨论了交易的架构和时间表。会议眼看就要结束,李总说:“我们震德很希望能跟明德合作,两家的名字里都有德字,这也算是罕有的缘分。如果你们和我合作过就会知道,我们震德对专业人士的服务是很看重的,也绝不压价。只是这个项目上国字头的企业有点多,我们不盯着,他们盯着,所以务必请你们在报价时给个封顶。当然,我们会尽力以其他方式补偿明德,比如说如果明德也能介绍一两家投资人来,我们可以谈个中介费。” 郭达民表示明德作为律所,是不能收客户的中介费的。至于这封顶报价,他要和纽约总部谈过了才能答复震德。 李总笑眯眯地说:“我相信郭律师一定能搞得定!”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号码,对着听筒说:“告诉司机我们十分钟以后下来。”放下电话,李总又对明德一行人说:“我们震德在南长街有个会所,今天我做东,请各位去会所喝个茶,再吃个便饭,祝我们合作愉快。” 一群人离开会议室,又走进了那幽深的走廊里。路过一个门口,李总说:“各位稍等我一下,我去办公室拿个包。”只见他一手挡住门边的密码按钮,另一手飞快地按下了几个数字,门咔嗒一声响,李总随即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包很快就拿到了。一群人下到办公室底楼,早有一辆黑色宾利等在门口。李总问郭达民:“郭律师,你们有车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说:“这个点去会所怕是路上要有一阵子,小邓,不如你来开车吧?这样郭律师和李律师可以坐我们的车,不然三个人在后座总是有点挤。”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震德有点古怪?”陈墨坐上车便问许昊然,“我从来没见过董事长办公室还要另加密码锁的,就跟银行保险库一样。” “人家可能只是特别小心吧。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南长街有会所的。”许昊然不甚在意地说。 陈墨骤然想起自己和王承之晚上的约会。她暗道不好,赶紧给王承之发信息说自己正在去另一个地方,可能会比较晚。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晚点吃晚饭,我可以结束了来找你。 王承之很快回了:晚点没关系,你下一场在哪里,我们在那附近见吧。 陈墨于是问许昊然:“这南长街在哪一片儿?” 还没等许昊然回答,正给他们开着车的司机师傅先回话了:“陈律师,你这是一心忙工作了。南长街那是标准的天子脚下,故宫和中南海之间哪!” 那里怎么会有餐厅呢,陈墨一筹莫展了起来。半晌她回复王承之:我们好像要去南长街,可能附近没有餐厅呢。 王承之回复:没关系,到时候我开车去接你,我们再去别处就是。 会所是一座小四合院,陈墨和许昊然从不甚打眼的门走进去,只见小院中有一架葡萄,葡萄架下放着中式木质桌椅。郭达民和李总正热火朝天地聊着。陈墨和许昊然在桌侧坐下,原来这二位正在讨论风水问题。 只听得李总说:“想不到郭律师一个老外能对风水有这么深的研究,真是失敬失敬。当时我们选办公室地址的时候我和马云聊过,我们这栋楼什么都好,就是风水上有点欠缺,需要补救。所以本来开发商要给我更高的楼层,我说我不要,就八楼,不靠大街的那半层就够了。” 郭达民笑呵呵地回答:“下次要请您到明德的办公室看一看,虽然没有震德做得那么精巧,我也是请了风水师傅下了功夫的。” 李总说:“一定一定。” 李征明坐在一边冷眼旁观这一幕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管这位李总是因为喜欢郭达民的外国脸还是因为郭达民的表现而把他误认作明德北京的老大,今日他都不必非得在客户面前和郭达民争出一个长短来。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明德北京真正说话有用的是谁。 郭达民今儿自我感觉很不错。这一两年来,他在工作上的颓势越来越明显。夜深人静时,他也忍不住和太太许芳感慨,中国的法律市场属于外国人的时代也许真的过去了。许芳总是说,那有什么,你虽然不赚钱,但是明德少不了你来撑这个场面。你还真相信纽约那群人能放心把明德北京交到李征明这么一个中国人手里不成? 郭达民觉得也对,就把悬在嘴边的心又咽回了肚子里。 今天他觉得晚上回去可以和许芳好好说说白天的经历。震德能在故宫脚下盘下这么个院子来,公司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了,甚至说不定这李总个人有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强硬后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越是这样的人,面子可能对他来说越重要,而用他郭达民这样一个犹太中国通,无疑是倍儿有面子的一件事。 他盘算着这个项目的律师费,在晚饭的时候禁不住多喝了两杯。 六人吃完晚饭已经快九点。陈墨一边不耐烦地听着郭达民和李总在会所大门口絮絮叨叨地告别,一边悄悄地四下张望。好不容易送走了同事和客户,陈墨正准备给王承之发信息,对方从附近的一棵树影背后走了出来。 “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陈墨带点愧疚地说。 “没关系。反正是要晚,我干脆排了故宫东门口一家烤鸭店的队,现在过去应该正好能吃上。”王承之毫不在意地回答。 王承之果然说得不错,两人开车从故宫的西边开到东边,正好赶上今日最后一茬儿。任是陈墨这已经吃过晚饭的,也经不住又吃了许多鸭子。满嘴油光之际,她忽然想起今日的正题,赶忙举起茶杯对王承之说:“祝贺你升级王教授。可惜你今天开车,不能喝酒庆祝。” 王承之微笑着举杯:“最重要的是多了一个理由把你约出来。” 认识的这些年里陈墨也不是没有想过王承之可能会对自己有想法。不过想是一回事,对方付诸实施是另外一回事。她不禁低下头去掩饰自己嘴边那一点隐藏不住的笑意。王承之未必是陈墨幼年时幻想中的那种白马王子,但三十岁的陈墨明白,即使是迪斯尼电影里的王子,时至今日也可能是多种类型,甚至多种肤色的,自己实在不必刻舟求剑。 王承之说完这话,心里并不是不忐忑。这许多年来,他不止一次想象过自己跟陈墨表白会是怎样的场景,也许是烛光摇曳,也许是皓月当空。今日之场景与浪漫不甚沾边,但就算一切尚未水到渠成,王承之也不想再等下去了。他并不认为陈墨会当场接受他,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足够让他明白自己今日到底没有失败。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烤鸭吃完,陈墨建议走上一小圈消食。王承之欣然从命,两人沿着故宫的围墙散步,不知不觉便走到北海边。陈墨在文津街的桥上站定,扶着栏杆往南边眺望,只见两点影影绰绰的灯光。这夜幕里两边的湖水吹来的风实在清凉,陈墨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王承之站在她边上,正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肩上,只见不知何处出现了个年轻男人:“快走快走,这里不能停留。” 深夜的文津街人迹罕至,这男子忽然从暗处闪出来,两人都吓了一跳。王承之想也没想,拉起陈墨的手回头便跑。两人直跑到北长街路口才停下来,气喘吁吁间忽然明白过来刚才那男人不过是执行任务的巡警之类。两人都觉得自己这般狼狈,倒像两个深夜轧马路被抓的中学生,不禁相对大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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