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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王承之转过身来把手搭在吧台上,戏谑地问陈墨:“那你是觉得朱晨眼看就要跳进火坑了,想拉他一把?”

  做律师这么多年,陈墨对自己的职业吐槽过八百遍也不止,但事到临了,陈墨仍然不觉得自己跳了一个火坑。那些加班的漫漫长夜和客户随叫随到的要求当然不令人激动,但好歹这份工作让她觉得有保障,不必担忧自己在北京这样的地方能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也不需要靠别人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她的喜悦和忧愁都是自己的,就算没有人风雨共济,至少她不必将就和一个错的人分享。

  于是陈墨回答:“火坑当然谈不上,不过假设他有未来可以赚上百万美元年薪的头脑,做了律师大约会算是个小水坑吧。”

  王承之笑了:“我带学生一向有个原则。如果他们面前有个大坑,我会拉上一把。如果是个小坑,又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一般会笑眯眯地看他们跳进去。他们是成年人了,我们总像中学班主任一样无微不至细心呵护是不行的。”

  陈墨眼前浮现了一个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他的学生跳坑的王承之。她觉得王承之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法学院这个坑也许小,跳进去想再爬出来可不怎么容易。她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让他来找我聊天,可不像是袖手旁观看人跳坑的样子。”

  王承之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今天之前,谁能想到陈律师竟然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坑里呢?”

  两人慢悠悠地继续喝茶,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喧哗声,王承之说:“大概是程皎皎赵允他们来了。”

  “程皎皎,和赵允?”陈墨小吃了一惊,难道这两人这么快峰回路转了?她不禁用眼神向王承之寻求答案。王承之耸了耸肩:“我觉得并不是那样,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

  陈墨觉得王承之一定是侦探小说看多了,才会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两人说话间程皎皎和赵允已经走了进来,却不只是他俩,还有好几个陈墨不认识的人。她见王承之和两人聊了几句,把那一小队人马都带进了庭院里,又和女招待忙里忙外把椅子帮他们搬好。程皎皎和赵允刚进门的时候各自远远跟陈墨打了个招呼,却没有走过来和她说话。陈墨隔着玻璃门窗远远观察这一群人,只见王承之把他们安顿好,才又走回她这里来。

  陈墨挑眉看着王承之,等着他的答案。

  “都是罗府的人。”王承之说着打开厨房门往里面嘱咐了几句,这才回陈墨身边坐下,“好了。剩下没我什么事了。”

  “所以赵允和程皎皎现在恢复了纯洁的同事关系?”陈墨往庭院里努了努嘴,问王承之。这一群人一坐下就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并不像是周末下午三五成群来消遣的模样。

  “你知道,男生之间并不那么喜欢讨论感情问题。赵允虽然比较大嘴,但在他自己的问题上他也只告诉我他想让我知道的事。刚才他进来的时候说这一群人是他们罗府一个什么委员会的,大家借我这个地方开个会。”

  陈墨点点头:“公款来你这里开会,赵允也算是照顾你的生意了。”

  两人继续喝茶聊天。陈墨忍不住时时看一眼院子里的那群人,赵允就坐在程皎皎的旁边。他确实不像从前那样,看程皎皎的眼神恨不得能冒出红心来,但要说两人之间真没什么了,陈墨又觉得不像。

  一群人聊到夕阳西下才散,赵允叫女招待结了账,他和程皎皎却没和其他的同事一起离开,而是进屋加入了陈墨和王承之。

  “这天气,太阳一下山就跟冬天似的,热咖啡端上来也立刻冷了。”赵允一进屋就开始抱怨。

  王承之却不为所动:“贵司财大气粗,本来可以把秋庐整个包下,随便坐多久都可以,谁又让你非要选室外呢?”

  赵允立刻笑嘻嘻地说:“不在这样的天气选室外,又怎能保证很快摆脱掉同事来和你们团聚呢?”

  四个人晚上都没有安排,自然决定一起吃晚饭。还没等王承之开口,赵允抢着说:“先说好啊,我可不能再吃秋庐的食物了。”

  “何不食肉糜?!”王承之嘴里说着,却也去嘱咐了厨房和女招待,穿起外套和他们一起出了门。

  四人在王承之的建议下选了一家秋庐附近的烧烤店。一番闲聊之下,陈墨对程皎皎和赵允如今的纯洁同事关系总算是有了进一步的理解。原来两人现在虽然各自在做不同行业的项目,程皎皎却做了赵允的“职业导师”,今天这群人来开会,就是在讨论怎样改进罗府的“导师制度”。

  陈墨的心里升起一个个谜团,是什么样的人好事提议程皎皎做赵允的导师,这两人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接受这种安排的呢。赵允那边还容易理解些,可是程皎皎……陈墨实在想不透这谜底,暗自打算找机会单独审问程皎皎。

  几人又说起陈墨所里最近的人事变动。“我不明白走了三个人有什么值得这么大张旗鼓的。”程皎皎不解地说,“罗府可能差不多每天要走三个人。律所虽然人少,走了律师再招就是,何苦这样吃相难看。”

  陈墨摇摇头:“我觉得还是挺能理解老板的。罗府的人走了多半去甲方,也许什么时候就成了自己老板的客户,公司当然得笑脸相送。律所跳槽至少一半的情况是去别的所,就算这回他们去的中国所不是直接竞争对手,还是比去甲方敏感多了。更何况,罗府的人招来,从BA开始就发挥作用,律所里默认法学院刚毕业的律师进来都是赔钱买卖,要等到三年级以后,律师才真的有剩余价值可以压榨。”

  “可是你自己不是说过纽约律所的律师平均在律所里只工作两年半吗?”程皎皎不以为然地回答,“按你这么说,律所这盘生意就是个赔钱买卖。应该赶紧找我们罗府做个项目改良下盈利模式。”

  “你别说,前几年据说真有个美国所找了你们纽约办公室做了个项目。”陈墨说。

  “结果怎样?”几个人一齐问。

  “短期结果不知道,但那个所在2010年的金融危机里倒闭了。”陈墨面不改色地回答。说完,她看了看同桌几个人的脸色。王承之默默看着她在笑;赵允大概想笑又怕程皎皎生气,脸色憋得有点难看;而程皎皎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她,仿佛她在造一个天大的谣。

  “好了好了。”陈墨跟王承之交换了一个眼色,施施然给程皎皎的杯子里斟了些啤酒,“我看你平日整天批判罗府用自己的价值观洗脑,好像自己置身事外的样子,我都还没说你们罗府这个项目做得不好,你的脸色就先挂不住了。”

  “那怎么是一回事呢,如果他们早一点寻求帮助,结果或许就不一样。”程皎皎嘟囔着说,也许因为毕竟已经知道了结果,辩护起来毕竟不像平常那么有底气。

  这顿饭吃得气氛相当不错,陈墨不禁回想起他们四人刚认识的时候,也在夏天吃过烧烤和啤酒,虽然赵允和程皎皎不再像当时那样针锋相对得仿佛在说相声了,他们每个人都经历了许多人和事,但好歹四个人又能聚在一块儿高潮迭起地吃上一顿饭,这确实是值得庆祝的事。

  回家的路上她问程皎皎:“你怎么会答应做赵允导师的,之前你不是对和他单独相处避之唯恐不及吗?”

  程皎皎带着微醺的酒意回答:“公司派我做他的导师,我反正心里没鬼,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培养好一个青年,我也算为罗府和社会做了贡献嘛!”

  如果是十年前两人还在大学里,陈墨大概会摇醒程皎皎,苦口婆心地劝她这样拖泥带水对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好处。而今三十岁的陈墨明白,越是亲近的朋友,越要约束自己。程皎皎是个成年人,就算她做的选择可能和陈墨自己做的不一样,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她。

  她不由想到了下午王承之打的那个小坑的比喻,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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