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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陈墨既不好承认也不好否认,只好说:“可也许我们只是因为和你更熟难免偏袒你呢?”

  赵允笑了:“你站对了位置就行,就算你觉得是因为跟我更熟,但实际上还是因为我更好。”可惜虽然陈墨是他这一边的,任赵允怎么翻过来倒过去地追问,陈墨只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回答赵允的问题。赵允终于偃旗息鼓,在电话里沉默了良久。陈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赵允呼吸声,觉得他有些可怜,又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正打算说再见把电话挂上,赵允忽然说话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陈墨不解道。

  “是程皎皎让你告诉王承之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陈墨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她急忙说:“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赵允觉得自己瞬间柯南上身,之前之所以纠结于细节,乃是一时被情绪蒙蔽。于是他忍不住得意地回答:“因为据我观察你不是个到处八卦的人,尤其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本身不是那么正确,不会去和我的亲戚宣扬。你和王承之也没有好到那种可以随意分享八卦的程度。所以如果这事儿是你告诉王承之的,必然是有人建议你这么去做,或者至少首肯过,那这个人会是谁呢?只能是程皎皎她自己!”

  陈墨很想否定他的推论,然而自己并没有什么更好的故事可以拿出来讲给赵允听。更何况,虽然赵允推测的情节和现实差得有点多,却是准确把握到了事件本质。陈墨觉得大约天意合该如此,既然这是赵允推测出来的,自己什么也没说,她决定作壁上观,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挂了电话,两人都盘桓了半宿。赵允想:她这样迂回费神,是为了我!这念头在他的心里百转千回,让他既甜蜜又心酸。甜蜜的是程皎皎既然这般曲折地为他考虑,自己在她心里必然占着一席之地;心酸的是这一席之地并不足以让程皎皎冲破她那所谓的理智,和自己在一起。

  他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些念头,渐渐在心里打定主意,即便是程皎皎此时转不过弯来,自己也还是可以以退为进,用朋友的姿态在她身边守株待兔。只要自己能时不时地扰乱下程皎皎的心思,文森特就算是想迎娶美人进门,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赵允觉得此计甚妙。

  陈墨想的却是别的。她有点同情赵允,又不由自主地有点羡慕程皎皎。她曾经在看到那则结婚启事后长时间地在网上搜寻那位Katherine Park的信息,看到过她十二岁时参加小提琴比赛的新闻,十五岁时在学校打棒球的照片,耶鲁两次毕业典礼上她在人群里挥手或是走路的样子,毕业后她去了纽约下城一家有很多韩国业务的知名律所,网页上提到她参与了某几个项目。后来她被律所调去北京办公室,没多久便离开,加入了现在的机构。

  再然后,再然后《纽约时报》都写了,她在自己和周天酬分手后没多久和他相遇,并且立刻将其收归己有。

  有许多个晚上,陈墨反反复复地想究竟是Katherine Park比她更好,还是Katherine Park赶上了一个更好的时候。高中时她曾经经历过一番痛苦的分手,在她的追问之下,那个男生的好哥们儿为难地跟她说:“他那个前女友呢,跟他一样,是本校初中直升的,你呢,是高中才考进来的,这情分不一样。而且人家好歹是个美女,他吃个回头草,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句话像刺一样扎进了陈墨的心里。她第一次体会到那些不可能改变的东西,可能会对自己的人生有多么大的影响。过了许多年,当初喜欢的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她都已经记不清了,然而这根刺仍然留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看到那则结婚启事的时候,和之后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时时作痛。

  Katherine Park并不比陈墨美。她是个典型的在北美长大的韩国人模样,长脸,小眼睛,除了那张打棒球的照片,其他照片里的Katherine Park都画着北美亚裔典型的浓妆,不大看得出原本的五官,可是符合美国主流社会对亚裔的审美诉求。她练小提琴的那些夜晚,陈墨在做着练习题;她在操场上挥汗的时候,陈墨和其他中国孩子一样,被主课老师占掉了每周两节的体育课。即便最后的最后她们进了相似的学校,学了一样的专业,去了差不多的律所,但是那条天然的阶级鸿沟仍然横在她和Katherine Park之间。周天酬未必是因为这个所以娶了Katherine Park,但是陈墨相信,无论最后促成周天酬下决心的是什么,这些她无法改变的事实潜移默化地促成了那个决心,所谓contributory cause(附带原因,侵权法里的专门术语。)。

  陈墨悲哀地发现,这件事给她带来的挫败感,远远比失去周天酬的伤痛强烈得多。

  她第二天跟程皎皎去秋庐的时候不免带了个巨大的黑眼圈。王承之看到她这副憔悴的样子,虽然明白不破不立的道理,还是不由得心怀怜惜。他今日不知怎的也相当如临大敌,像快要上期末考场的小学生。那个总戴着溥仪同款眼镜的老先生想与他讨论本格推理,他勉强应付了一会儿,不得不告罪,坦承今天自己心不在焉。

  老先生当时没有追问原因,这会儿见两个姑娘走进来,而王承之走上前去招呼的神情,老先生扶了扶眼镜:今日这后生虽然没心思跟自己讨论,可是却呈上一幕好戏供他细细推断。老先生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断定那个看上去有点情绪低落的姑娘乃是王承之的目标所在。他看看周围,其他的客人都在自顾自的,没人注意到门口这几人的眉眼官司。

  老先生因此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相当的优越感。

  天气还不错,陈墨干脆提出去院子里坐坐。王承之把自己的两把藤椅贡献了出来,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盘脆生生的柿子,又端出个方凳来陪二位姑娘说话。毕竟是秋天了,头顶上的槐树不时掉下两片叶子来。陈墨无端地想到自己小时候去老家度夏天,也有这样的小院,院子里的柿子总在她回城的时候还是将熟未熟的,她吃过一个,苦涩地漱了很久的口才缓解。她从没在柿子成熟时去过老家,于是也从未品尝过那棵柿子树成熟果实的滋味,是终生的遗憾。

  她没来由地想到,马来西亚那样热的地方,恐怕是不产柿子的。等周天酬随父母去了北美,就算家里后院有棵柿子树,不知还有没有摘来吃的雅兴。周天酬和她长大的环境,大约是毫不相同的。少年时的经历和趣味,如果丝毫没有相通的地方,两个人便多少失去了促使心灵相通的捷径。

  这真让人遗憾。

  见陈墨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王承之知趣地没有打扰她。正好程皎皎问起他的侦探小说收藏,他便如数家珍地给程皎皎解释起侦探小说的流派,各派代表作品和具体风格,等等。程皎皎听得入神,陈墨想完了自己的心事,也侧身听起他俩的对话来。

  只听王承之说:“去年我读过最好看的一本侦探小说,是一个叫依井贵裕的作者在1991年写的一本小说,叫《岁时记》。这个人本身就很神秘,出版了四部侦探小说后就销声匿迹、不知去向了。这本小说呢,是把叙述性诡计这种风格发挥到极致的产物,到处是伏线,然后等你读完想明白了,就会发现你在阅读的过程当中已经不知不觉地错过了几十次揭露真相的机会!可是这本书呢,如果从文学的角度来看,简直乏善可陈,文笔烂,故事不好看,人物塑造也很薄弱……”

  程皎皎打断了他:“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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