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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周一程皎皎去客户处上班,也没见着赵允。汉斯出现时告诉她,这个项目他们客户的标的已经被另外一个由几家PE组成的财团超过,客户打算正好借此机会全身而退,因此已经把赵允roll off(移出项目组),过了这一周,程皎皎自己也不必留在项目上,让associate最后顶一下就行。

  程皎皎觉得庆幸。她在心里推演过许多遍周一见到赵允时要如何不动声色——既然已经介绍了文森特,她的态度就明确了,最好当作那些暧昧从来没有发生过,两人自始至终不过是熟人变成了同事而已。程皎皎像个第一次上台的演员,无论之前已经彩排了多少遍,事到临头还是心里打鼓。而此时忽然被通知演出取消,她那满腔的戏剧感忽然没有了着落。

  她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说这样也好。杭州回来后她遇见了文森特,而文森特几乎是立即开始追求她。文森特不是学数学的,程皎皎觉得这是巨大的缺点。但是她告诉自己说她和赵允是不可能有结果的,而防止自己滑入一段错误感情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始一段对的感情。

  其实程皎皎自诩理性的分析建立在一个她未曾推敲过的前提下,换了赵允、王承之或是陈墨,都未必会像程皎皎这么肯定她和赵允不会有结果。程皎皎站在三十岁的关口往回望,看到自己从大学里喜欢上那个数学系弹吉他的男生后,便是一场场屡战屡败的恋爱。许多次她也非常投入,但总是无功而返。她总结认为自己总是在恋爱当中不切实际,觉得感觉对了就好,到头来每次都选择和错误的人在一起。文森特看起来是对的。年纪、品格、学历、职业,一切看起来都是对的。如果非要鸡蛋里挑石头,程皎皎觉得文森特有点沉闷,大概是因为他早年在学校里学的是无趣的金融专业。她想,自己会放弃赵允而选文森特,看来确实是老了,她也终于有厌倦的一天,想要试试正常的、一望而知便通向婚姻的恋爱是什么样。

  罗伯特陈沉寂了一整个周末,在莫佳宜飞机起飞后的两个小时满血复活了。投资人那边终于给出了答复。一如莫佳宜所料,对方是不可能那么爽快地签字的,不仅如此,还变本加厉地又提出了整整两页纸的新要求。

  陈墨几乎是刚看到邮件就接到了罗伯特陈的电话。罗伯特陈开口就问陈墨这种做法是不是业界惯例。陈墨在心里想,显然对方嗅出朔方如果拿不到这笔投资就无法做成这个项目,她斟酌了一下,对罗伯特陈说,这种情况极少遇到,惯例是第一次提意见要把所有的意见都提出来,后续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能临时增加要求的。

  陈墨听到罗伯特陈在话筒那边拍了一下桌子,他义愤填膺地说:“这些国企就是不懂规矩!我来跟领导汇报一下,让他们去沟通,争取把这些新加的意见删掉。”

  电话挂上,陈墨终于有机会看了看投资人提出的新条件。她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新提出的条件甚至比之前要求的更加苛刻,只怕是每一条答应下来,都有可能损害其他投资人的利益。有了之前的例子,陈墨知道莫佳宜会想要怎样处理,但现在她不在,陈墨还能不能像莫佳宜那样摆平朔方,她心里十分没有底。

  事到如今,陈墨只能希望朔方的领导真能像罗伯特陈说的那样,直接把这些半路杀出的新条件全部沟通删掉。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且希望渺茫的想法。果然,半小时以后,罗伯特陈又打电话来,说自家领导觉得国企的面子要给的,让陈律师把把关,能答应的新条件也就答应了算了。

  朔方竟然连抵抗的意愿都没有,这倒是再一次刷新了陈墨的底线,或者说,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场角力里,朔方的底线有多低。她不禁对老张产生了一点英雄迟暮的同情。想了想,陈墨对罗伯特陈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建议朔方还是跟对方沟通一下。这业界的惯例,就算对方不懂,他们请的也是有名的大所,这些律师会懂的。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你们退让了,难免未来每一轮都会有新的要求出来,会导致这一场谈判遥遥无期地拖下去。”

  可能罗伯特陈也觉得自家这口气咽不下去,他觉得陈墨说的有道理,答应再去找他的领导谈谈。

  又过了半小时,陈墨的电话响了。这次却不是罗伯特陈,而是他的领导直接上了场。这位领导,陈墨开会时见过,看着很年轻,从某国有银行跳槽来的。因为这层背景,又因为他的年龄实在在大PE的MD里面显得太年轻了,当时陈墨在心里得出结论,要么这位领导的家庭背景很客观,要么个人能力极为出众。项目做到现在,陈墨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她拿不准这是朔方的作风还是这位领导延续了国有银行的风格。总之罗伯特陈凡事鞍前马后,领导除了决策和找客户“沟通”,并不时常出现在陈墨的视野里。她曾经好奇地问过许昊然他那条线上是什么情况,许昊然说他那里也一样,凡事全凭刘丽莎,不然怎么能让自己老婆误会了呢。

  领导说话的风格并不像罗伯特陈那样咄咄逼人,令陈墨有一瞬间的感触,觉得做领导的人果然水平是不一样的。于是她仔仔细细地给领导从谈判策略上讲了一遍如果在这个环节允许对方提新的意见可能会对朔方在控制项目节奏和谈判方向上造成的损害,建议领导还是给对方指出这样做不符合行业规则,从头把这个缺口堵上。

  领导答复的语气还是那么地令人如沐春风:“陈律师,感谢你从我们朔方的角度考虑问题。我也是投资银行出身的,很明白行业规则是什么。这个投资人确实是不懂规矩。但是呢,你也明白,国企是最好面子的,这意见既然已经提了,我们全部驳回,就是打了对方的脸,那么这谈判就僵掉了。我也明白这时候加这么多的新意见会大大增加你的工作量,事急从权,只好辛苦陈律师。”

  “可……”陈墨把正要说出的“是”字咽了下去。她明白,不管是不是领导说给她听的原因,对方已经决定退让,这时候再试图说服他,不过会让人产生一种“你们律师就是想偷懒不想多干活”的印象,于大局无益。于是她转变了方向,对领导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没问题,我们会处理这些意见。只是我刚才把这些意见已经看过一轮,对方的要求确实苛刻,如果朔方决定让步,恐怕需要像前一轮的好几条意见一样,需要朔方兜底。”

  “是吗?我还没有仔细看这些新的要求。”领导回答,“这样,你先和对方律师谈一轮,看看这几条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很重要。如果解决不了,我们再看怎么办。”

  罗伯特陈很快把对方律师的联系方式找给了陈墨。陈墨发了邮件过去要求开个电话会,对方倒是回得很快,说今天开会没问题,但是恐怕只有晚上九点才能开始。

  朔方这个项目上神奇地聚集了各种酷爱深夜打电话的人,现在又多了一群。陈墨一边苦笑,一边给对方发了会议接入号码。

  这天晚上陈墨把其他的事做完,已经八点四十。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留在办公室打这个电话会。既然还有一会儿才开始,她在办公室里绕了一圈。律师助理那一头灯火通明。律师办公室这一头,亮着灯的是John、许昊然、陈硕和罗晓薇的办公室。陈墨不必去串门就知道,John在骂骂咧咧却又一字一句地修改律师助理的文件格式,陈硕在忙他的IPO项目,而罗晓薇在唱空城计。

  她去了许昊然的办公室。

  “在忙?”她在许昊然的门上敲了一声,轻轻地问。

  “老样子。”许昊然抬起头说,“还好今天刘丽莎比较安静,我赶紧做点其他项目上的事。前段时间刘丽莎让我疲于应付,我其他项目上的小朋友一直放羊,拖了不少进度。”

  这段时间许昊然显然很累,眼下的黑眼圈也加深了不少。共事以来,陈墨慢慢对许昊然建立起了深深的敬重之情。除了John,许昊然在一众律师里面最资深,然而他从不因为自己资历深而觉得某些活自己是不该干的。有时许昊然喜欢开玩笑说要怪就得怪自己不听老婆的话非要回国,到了这人头稀少的北京办公室,人海战术打不来,只好凡事自己上。说这话的时候,许昊然有一种似是非是的语气,抱怨呢也是在抱怨,可是这种抱怨更像是口头上的政治正确,仿佛内心里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陈墨相信,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装是装不出来的。许昊然抱怨起客户来,也是这种欢喜冤家似的感觉。大约刘丽莎自己也能感觉到许昊然并没有真心讨厌她,所以才能理直气壮地一再夜半铃声下去。

  她由衷地觉得,如果许昊然做不成合伙人,这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随便聊了两句,陈墨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会准时开始,对方却没有像陈墨想象的那样从好几条线一起打进来。一共有三位律师上线,三位全在一个会议室里。

  陈墨不禁说:“你们辛苦了,这么晚还都留在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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