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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屋里暖融融的,陈墨这才想起来脱掉了大衣。那只叫水墨的猫懒洋洋地躺在书架上,像溥仪的老先生就在翻它旁边一层的书,它也不管。陈墨忽然觉得,如果水墨能容得下小秋,小秋住在这里,一定比在新城国际的群护盒子里过冬来得惬意许多。

  赵允招呼陈墨和程皎皎在幕门前的椅子里坐下,问了她们要喝什么,刚准备走,程皎皎忽然问:“你是这里的服务员?”

  “当然不是。”赵允回答,“不过目前王承之只招了一个后台和一个服务员,服务员周六休假时我就临时顶一下,免得他觉得我这个股东除了点子以外不增加价值。”

  “你还是股东哪。”程皎皎眯着眼睛说,“那如果刚好周六要加班你怎么办?”

  陈墨觉得程皎皎作为赵允的现任上司问这个问题很不妥。没想到赵允倒是很诚实地回答了:“能留到晚上干就留一留,不行的话就扔给王承之呗。”

  程皎皎倒笑了:“你周六兼任服务员,他干吗?”

  赵允朝外面的藤椅努了努嘴:“他在厨师休息的那天出任厨师。平时他喜欢坐那棵树下看报纸。”

  程皎皎对这个答案挺满意。她起身对赵允说:“你也拿不了几个人的咖啡,我跟你去吧。”

  两个人的背影走远了。陈墨看了一眼藤椅上的那摊报纸,报纸上还压着块石头,大约是怕被风吹走了。今天虽然温度不高,太阳倒是正好,陈墨想了想王承之坐在树下看报纸的样子,又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她坐了两分钟,吧台的几个人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老先生找了一本书坐下正在读,水墨还在原地睡。于是陈墨起身去看王承之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大约是按照题材摆放的。有一系列是社会科学杂目,一系列是历史,一系列是小说和诗歌,此外除了王承之提过的侦探小说单列一架,剩下的是科学类书籍。除了侦探小说那一大架是按作者首字母中英文分开详细编过目的,其他架的中文和英文全都混着放,可见书主人的兴趣所在。如果王承之把这些都看过一遍,倒是很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单身,陈墨想,把这些书都读完的人,一般人怕也入不了他的眼吧。她仔仔细细地看那些书的书脊,忽然顿住,抽出一本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来。陈墨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王承之说他旁听过阎步克先生的课,当年上课的时候阎先生就推荐过他导师田余庆先生的这本书,不过当年的陈墨左耳进右耳便出了,却没想到这个旁听生老老实实去买了一本。

  陈墨觉得王承之这个人有点意思。他做的一切都不像是为了赚钱,见面的这许多回里也从没听他说过自己的理想追求。她忽然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好奇——这么一个老派的人究竟是生来如此呢,还是后天塑造成这样的?

  她们在王承之的咖啡馆坐了半个下午。走时陈墨对王承之说:“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下周末我把小秋送来吧?”

  王承之还没答话,赵允抢了先:“小秋?哪个小秋?”

  陈墨想到王承之说过小秋是赵允托他代养的,不禁失笑:“就是你的玻色啊!”

  赵允恍然大悟,又好像秘密被揭穿一样背着程皎皎对陈墨挤了挤眼睛,这才接着说:“冬天了玻色搬来是挺好的,可是王承之趁我不在给它起了小秋这么大路货的名字,真是狼子野心。”

  陈墨刚想说不怪王承之,名字是我起的。王承之却开口淡淡地说:“这里是秋庐,当然要继续叫小秋。如果你把她收养到你家去,我们就都叫她玻色。”

  赵允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

  陈墨回家后便拿着罐头去找小秋。小秋见陈墨不是空手来的,相当热情地迎了上来。陈墨用开了封的罐头把小秋引到楼道里,又一把抱住进了电梯。直到进陈墨的家,小秋都显得很镇定,它毫不客气地把陈墨预备的罐头吃完,又在她家里四处巡视了一番,仿佛已经把此处视作自己的地盘。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小秋躲到陈墨的床底,开始一声声叫唤起来。那声音也并不凄厉,然而搅人清梦。养猫的人,陈墨只认识王承之一个,她看了下时间,这个钟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电话向他求助。陈墨试着把小秋从床下引出来,然而小秋不上当,陈墨又试着往床下放了一小盆猫粮,这下小秋倒是赏脸吃了,然而一阵咯吱咯吱嚼猫粮的声音过后,小秋决定还是要继续它的午夜奏鸣曲。

  一败涂地的陈墨最后抱着铺盖去沙发上睡觉。小秋还在执着地叫。不知是耐受力增强还是隔着一堵墙确实有隔音的效果,陈墨很快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小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来了客厅,在她脚下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陈墨这天打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遮瑕膏,还是没能完全遮住眼下的青色眼圈。上班前她特意去星巴克买了大杯加浓的咖啡。从前暑期实习的时候她办公室室友曾经告诉她这个诀窍:星巴克的咖啡都可以加浓,视乎杯型大小,最大杯的可以在正常基础上再加三份咖啡,一杯喝下去相当于别处五杯咖啡的量,对身体固然是没有任何好处,可是在熬夜过后的早晨,勉强可以达到让人回光返照的效果。

  陈墨一边想着这些旧事一边进了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李老板当着我们好几个人的面说过,他就当陈墨死了。”

  紧接着有个声音说:“在办公室八卦这些不好吧,万一被当事人听到呢?”

  陈墨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茶水间的门虚掩着,不过她也听得出来,女声是罗晓薇,后一个是许昊然。

  果然罗晓薇接着说:“她这会儿刚被挽留下来,手上那些李老板的项目都转给我们了,还没有新项目呢,哪里会那么早进办公室。”她叹了口气,“还是人家会钻营,这一场闹下来,辛苦项目也不用做了,还捞了个假期,下次我也去搞个别家律所的offer,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好!”

  陈墨本来已经走过了茶水间的门口,听到这话,她转过身往回走,一把拉开茶水间的门:“咦!一大早你们都在这儿啊。”她欣赏了一眼罗晓薇僵在当场的表情,拉开抽屉取了一包糖,慢条斯理地调进她的咖啡里,又当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走了。

  其实罗晓薇有一点没说错,陈墨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定以后想,资本市场的项目交出去以后,除了郭达民之前安排她和John做的两个小项目以外,确实还没有新项目找她。最近郭达民其实新开了一个并购项目,但大约因为是李征明带来的客户,于是项目落到了陈硕头上,这些日子陈硕一根蜡烛两头烧,忙得脚不沾地,而陈墨手上的活即使算上John对格式的吹毛求疵所带来的额外工作量,每天也不过就是两三个计费工时而已。

  这种空闲可以有很多种原因。陈墨刚走过辞职被挽留的过程,再加上手中的活交掉了一大半,闲上一阵也正常,但如果有李征明的因素在,事情就复杂许多。如果李征明只是讨厌陈墨,那陈墨在北京办公室也还算有转身余地,如果他打定主意要出手打压她的前途,那就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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